第291章銀月的過去
那一年,我七歲,父母是從外地過來的打工者,我還有一個一歲的妹妹,一家人雖然日子過的清苦,卻也稱得上是其樂融融。
因為爸爸媽媽是外來務工人員,我不能在附近的學校裏像其他同齡人那樣念書,白天的時候就隻能留在爸爸租下的那間隻有十平米大小的房子裏照看著我的妹妹。
我承認我有點羨慕那些可以去學校裏念書的小孩兒,但是我也有屬於我自己的快樂,妹妹就是我的快樂。看著她哭,看著她笑,看著她一天又一天的長大,我知道隻要過一段時間,我就有了一個能和我一起到處跑,一起講故事,相互梳小辮的好夥伴。
可是,老天爺從來不會疼惜窮人,災難往往就是在你不經意的時候來到你的身邊。
那是一個並不大的工程,龍峰市的教育局要搬遷,在五一路拿到了一塊地皮,興建教育大廈。我的父母就參加了那個工程。
有人說教育係統太黑暗,每天都要承受不知道多少人的詛咒,那些當官的遲早不得好死。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不過那一次,災難真真切切的降臨了。當時我媽媽正在塔吊上工作,我爸爸則在下麵抬著建築材料,不知道為什麽,塔吊從中間斷了,媽媽和塔吊一起從三十多米的高空掉了下來,砸死了很多人,其中,也包括我的爸爸。
我哭著跑到工地上,抓著我能見到的每一個人問他們有沒有看到我的爸爸媽媽,知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可是沒有人告訴我,他們都是看著我搖了搖頭,然後就走開了。
最後有個滿麵油光的胖子揪著我的耳朵跟我說:“你爹媽都死了,死了知道不!以後不要到工地上來了,這裏沒有你爹媽!”
那一天,我和妹妹都成了孤兒。
我的爸媽都是獨生子女,爺爺奶奶姥姥姥爺死的又早,家裏已經沒有親人了,就隻剩下我們姐妹兩個,那個黑心的建築公司老板知道了我家的情況之後,幹脆連我爸媽的撫恤金都沒有給,還沾沾自喜的說自己省下來一大筆錢。
房東是個刻薄的老女人,她眼裏隻有錢,不會因為我們姐妹倆還小就可憐我們。房租到期之後第三天我和隻有一歲多一點的妹妹被房東趕了出來,當時我身上隻有在衣櫃裏翻出來的二百多塊錢。
你能想象的到麽,一個七歲的女孩兒抱著個更小的孩子流落在街頭是個什麽樣子。
我們沒得吃,沒得住,就連野狗和乞丐都欺負我們。最後我隻能帶著妹妹在一座橋下麵安了家。我從各個地方找來一些紙箱子,還有別人不要的破沙發爛椅子,搭建起一個能讓我們躲避風寒的小窩。沒有吃的,我就去偷,去從比我還小的孩子手裏搶。
在我和妹妹藏身的橋附近,有一家超市,每天超市關門的時候都會把當天賣不掉又不能隔夜的東西拿出來丟掉。他們有專門的運貨車,每天都是按點來收那些要丟掉的東西。說實話,在那個時候,他們丟棄的那些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食物。
我可以吃從垃圾箱裏翻出來的食物,但是妹妹不行,她還小,像我一樣的話,她會死的。所以我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等在這家超市的後門,趁他們往外搬貨並且不注意的時候偷拿一些回去。
那裏的人很凶,他們寧可把東西丟掉也不願意讓我拿回去吃的。雖然每一次我都很小心,卻還是被抓住好幾次,雖然下手不重,但是他們會打我,說是讓我記住這個教訓,以後不要再偷。
其實我也知道偷東西不對,可是我沒有辦法。為了妹妹我必須去那裏偷。
直到有一天,那家超市新來了一個大哥哥,當時我就躲在一堆雜物後麵等著趁他們不注意的時候拿點東西回去。一個平時負責處理過期食品的大媽就對那個哥哥說要注意點,那個住在橋下麵的小丫頭總是來偷東西。
那個大哥哥卻說,反正都是些別人不要的東西,給他們也就是了。可是大媽說規矩就是規矩,就算是不要的東西也不能讓別人隨便拿走。
那一次,我還沒來得及動手,就被發現了,不過我跑得快,而那個大媽也不敢離開太遠,就在後麵喊了幾嗓子就回去了。
“家”裏還有半個幹饅頭,髒兮兮的全都是土,我不知道這是誰丟在路邊的,本來這是我的晚餐,可是那時候,我隻能把它留給妹妹。
饅頭,沒有丟掉它的人想的那麽髒,事實上隻要把外麵那部分剝掉還是可以吃的。隻是那個饅頭太幹了,為了不浪費,我每一下都剝得小心翼翼。可是當我把剝好的饅頭揉碎喂給妹妹的時候,她卻吃不下。
饅頭渣太幹了,幹的割嗓子,我用水給她往下送,妹妹卻把水都給吐了出來。
我又哭了,妹妹是我在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可是我卻連口吃的都沒辦法弄給她。
就在我哭的傷心的時候,有人把手按在了我的頭上,我抬頭去看,卻發現那個人就是超市那個大哥哥。他的腳邊放著一個大箱子,裏麵放著的是妹妹最喜歡的吃的麵包,好多好多。他說拿走別人不需要的東西算不上偷,還拿出一個撕開包裝讓我趕緊吃。
那是爸媽死了之後,我吃的最好的一頓,在那之前我已經很久很久不知道“吃飽”是個什麽概念了。十天裏有九天我都要在半夜裏跑到附近的公廁,就著水管子給自己灌上一肚子的涼水以安撫躁動的腸胃。吃飽的感覺,真的很好。
當時,大哥哥問我,想不想去一個可以吃飽,不用挨凍的地方。
我問他那樣的話會不會要和妹妹分開。他說會的。於是,我拒絕了。失去了爸爸媽媽的我,不能再失去這世上唯一的一個親人。
可是當時說著說著話,我就覺得自己好困,腦子開始變得迷糊,眼前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我看到大哥哥在笑。我很奇怪,為什麽我會那麽困呢,難道隻是因為我吃飽了麽?
我記得當時他跟我說了一句話,可是具體說的是什麽我卻記不清楚了。
當我醒來的時候,已經不是在橋下的那個“家”而是在一間陰暗的屋子裏,屋子裏有七八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兒,有男有女。他們並不都像我一樣穿的髒兮兮的,其中大部分都幹幹淨淨,在陌生的環境裏隻知道哭。
後來我才知道,我被拐賣了。屋子裏的小孩兒全都是被拐賣的。
我不知道我妹妹去了哪裏,我也沒有哭喊著去問,因為這樣的事情我已經經曆過一次了。一個一歲多的女孩兒,沒有父母,沒有親人,下場會是什麽樣呢?有些事情,不知道往往比知道了更好,至少在你的心底裏還能留著幾分希望。
我們被關著的房子蓋在不知道什麽地方的山裏,房子外麵有一個訓練場。那天有一個臉上帶著傷疤的男人帶著兩個麵包出現在房子裏。他說以後他就是我們的教官,而我們這些人,都要成為被他們培養的保鏢、殺手。我們必須無條件服從他的命令。
九個孩子,兩個麵包。教官在把麵包丟下的時候告訴我們,這是我們九個人一天的食物,怎麽分,讓我們自己看著辦。
一個穿得幹幹淨淨的胖乎乎的小男孩兒最先跑了過去,我能聽到他的肚子在不停地“咕嚕嚕”叫著。然後,我打了他。
是的,我打了他。我比這些在爸爸媽媽保護下的小皇帝小公主們更清楚餓肚子是多麽痛苦的一件事。而且,隻有吃飽了,有力氣了,我才有機會出去找我的妹妹。
足足七天,我們全都被關在那間屋子裏。當我們被放出去的時候,活著的隻剩下五個。因為那段流浪的日子,我比其他孩子更能打架,也更能挨打,所以每次我都能搶到麵包。而且,我隻要一個。一個就足夠我活下去了。他們都不敢惹我,隻能去搶另外一個。
從那天開始,我就走上了一條難以回頭的路,學習格鬥,學習殺人,學習使用各種各樣的武器。過了沒多久,我們五個人就被和另外十五個人關在了一起,這一次,麵包有五個,人卻有二十個。
我們誰也沒有手軟,經過了第一次大家都已經明白,弱者,是沒有生存的權力的。
我也不知道經曆了多少次這樣的競爭與淘汰,甚至不知道被我親手殺死的孩子已經有多少了。不在乎,也沒必要在乎。我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找到我不知死活的妹妹,而在那之前,我隻能乖乖的聽從那些人的安排。
他們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他們讓我殺誰我就殺誰,他們讓我躺在床上張開雙腿,我就躺在床上張開雙腿。
沒人把我當人,就連我自己都不再把自己當人。就是一件工具,一件會走路的殺人利器,僅此而已。當我離開那個山間訓練場的時候,當年和我一起被關在小屋裏的九個孩子就隻剩下了我一個。
我為組織做了很多事,殺了很多人,直到三年前,有個想要購買“貨物”的人在組織的基地裏選中了我,那個人,就是廖老三。那時候我隻有一個代號,而他說我漂亮的就像天上的月亮,所以,他給我取了個名字——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