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9.左右為難自欺人
亂了!
天下真的亂了!
夜色幽寂,已經是九月深秋了。
柳瀾清站在桂花樹下,鼻尖都是滿滿的桂花香。可是,縱使是花香撲鼻,卻也掩蓋不了那如影隨形,無處不在的血腥味。
柳瀾清知道,他的心在滴血。這些日子來,他見了太多的慘況,揪得他的心,痛得不能夠呼吸。他知道,他不能來燕國。他也知道,他應該帶著許伊人找個幽僻的地方,隱居起來,不問世事,不去管他什麽天下蒼生,隻要他們相伴到老。
可是,他還是做不到。他做不到就這般的冷血。
這一年的八月中秋節時,他還記得,那一晚,被濺上了鮮血的燈籠,被染成了一片紅色的河流。原本,一個熱鬧的中秋團圓節,卻成了為毒物們提供一場最盛大最美味的饕餮大餐的盛宴。
血!
鮮紅的血!
那一晚的圓月,被鮮血給染紅,那一晚的天空,差點被嘶喊聲、哭叫聲給震穿。
而他,他柳瀾清,原本應該是守護著自己的子民的皇族,卻死死地抱著原本應該拯救天下蒼生的,是這個天下的希望的紅梅芳主,強逼著她,不讓她去看眼前發生的慘劇。
柳瀾清沉痛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順著眼角滑下。
他對不起他們!
他是天下的罪人!
“叔叔!”
清脆稚嫩的聲音,讓柳瀾清猛然回神,衣袖在眼前一晃的時候,臉上便已經幹淨,看不到一絲水痕。
“聰兒,你怎麽也出來了?”柳瀾清看著穆文聰越發可愛的臉蛋,笑問道。
“叔叔,聰兒出來上茅房,看到叔叔站在這裏,就過來了!”穆文聰眼睛有點迷蒙,的確是半睡半醒的夢遊狀態。
柳瀾清輕笑一聲,微微蹲下身,輕撫著他的臉,笑道:“現在聰兒敢一個人晚上來茅房了啊?”
穆文聰連連點頭,說道:“聰兒現在會武功了,是小小男子漢了,可以一個人打妖魔鬼怪了,也不怕啦!”
柳瀾清失笑道:“聰兒真乖,真厲害!聰兒快回去睡吧!”
“叔叔不睡嗎?”穆文聰仰頭問道。
柳瀾清搖搖頭,說道:“叔叔在想事情,現在睡不著!”
穆文聰嘟著嘴,說道:“你們大人都這麽喜歡想事情嗎?叔叔你不睡,在外麵吹風想事情。嬸嬸也不睡,坐在床上想事情。就連哥哥都說自己快要是大人了,也要開始想事情。你們的事情怎麽那麽多啊?”
“嬸嬸沒睡嗎?”柳瀾清驚問道。
“是啊,我經過叔叔和嬸嬸的房間的時候,恰好看到嬸嬸坐在床上發呆呢!”穆文聰歪著頭說道。
柳瀾清身體一震,拉著穆文聰說道:“聰兒乖,走,我們回去睡覺去!”
先將穆文聰送進屋裏,待他躺上床之後,柳瀾清便火急火燎的往自己的房裏走去。
今天恰巧又是十五,月兒特別地圓,照在屋內,都不用點上燈,就能夠就著月光,看見屋內的一切。
柳瀾清走到床前,卻見許伊人麵對著牆壁,側躺著,雙手還緊緊地抱著被子。心頭輕笑一聲,這丫頭,連裝睡都不會,她睡著的時候,從來都是隨意地躺著,從不會緊緊地抓著被子的。
“伊人!”柳瀾清輕輕地躺在她身後,伸手環住她,在她耳旁輕輕呢喃著。
許伊人緊閉的眼睛睜了開來,卻沒有說話。
“伊人,你是不是覺得,我也該去救那些無辜被毒物所害的人呢?”柳瀾清的聲音暗啞、低沉。
許伊人終於在他懷中轉了個身,看著他,說道:“你想救他們嗎?”
柳瀾清反問道:“你希望我去救他們嗎?一直救,一直救,直到將毒物都給殺了,百姓們都能夠開心快樂地安居樂業了!”
許伊人看著他,說道:“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希望你去救!”
柳瀾清心口一滯,又問道:“伊人,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去救他們的話,我們就要分開,你還願意嗎?”
許伊人奇怪地說道:“你救人的話,我就在一旁看著你救。我們怎麽會要分開呢?你要拋下我嗎?”
柳瀾清收緊了雙臂,直直地盯著她,問道:“我是說如果。如果我們真的會分開呢?必須要分開呢?”
“我們不會分開的!”許伊人目光堅定地說道。
聽到從她口裏親口說出這樣的話,柳瀾清是高興的。可是,這還不夠。柳瀾清擺正她的頭,讓她和自己四目相對,又問道:“伊人,你能不能答應我,不管你是不是會恢複記憶,不管以後會發生什麽。你一定不會放棄我,一定不會離開我!我們一定會永遠在一起!說,你答應我,永遠不會離開我,會永遠愛我!”
許伊人不明白為什麽她的丈夫會突然之間這麽強勢,又這麽奇怪,但是,她卻還是笑著說道:“好,我答應你,我會永遠和你在一起!我也會永遠愛你!你是我的夫君,你是我最親最愛的人,我要是不愛你,我愛誰呢?我若是不和你在一起,我和誰在一起?”
“瀅瀅……”柳瀾清眼眶一熱,兩行淚又流了下來。
“你怎麽哭了?”許伊人抬起手,準備去給他擦掉眼淚,突然,她心念一轉,放下了手,將自己的唇湊了上去,輕輕地將他臉上的淚痕給吻幹了,不過,卻留下了更加濕潤的口水的痕跡。這樣的時候,她也忘記去思考,為什麽柳瀾清又會脫口叫她“瀅瀅”的事情了。反正,柳瀾清說過,瀅瀅就是她,她就是瀅瀅。
對於許伊人破天荒的主動,柳瀾清受寵若驚,立馬,一低頭,循著她就要後退的紅唇,就吻了上去。
是,或許,這個時候的瀅瀅的保證,是做不得數的。她總會有恢複記憶的一天,或許,她恢複了記憶之後,他們就什麽都不是了!但是,這一刻,他寧願自欺欺人地相信,他們是可以長相廝守,地老天荒的!
窗外月華如水,芙蓉帳內,一片風光旖旎。
……
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宅子,雖然處於繁華的貴州城中,但是,此處卻也還算幽僻,住在這附近的人,都是一些家境不上不下,歲算不得有頭有臉,但也不是什麽很寒酸的人家,卻也沒有什麽大富大貴的人家住在這一帶。所以,這裏算是一個很清靜的所在的。
這裏,本來住的是一戶姓龔的商賈人家,但是,他們的生意越做越大之後,決定上京都去,一來是為了更好的發展,更重要的,卻還是為了保命。如今天下大亂,哪裏都不太平,毒物肆虐,隨時都有可能會葬身獸腹,但是,京都畢竟是天子腳下。有天子的庇護的話,至少要比這樣的一個三麵都環山的貴州城來的安全。
他們要走的時候,正準備出售這舊宅,恰巧被途經的,正準備找一家客棧湊合些時日的柳瀾清撞見,立馬便買了下來。
宅子裏,被隔成了三個小院落,前麵的大院、正堂,還有後院,隔出了三個天井,雖然有些不大,倒也雅致,而且,房子應該是不久前翻新過,隨便收拾收拾了,住進去倒也舒適。
除了柳瀾清、許伊人夫婦住在前麵的主屋裏,穆文斌、穆文聰兄弟住了一個院子,另一個院子,則是住了兩個在路上買回來的丫頭——雖然她們並不會幹蠻多活,也隻有十來歲的樣子,但是,人家賣身葬父的,或者賣身還債的,隨便收回了院裏,總好過讓她們葬身獸腹,或者餓死街頭,或者遇到個無良主人受盡虐待的好。不過,這也是柳瀾清樂於施恩的一種習慣、慣性了。雖然,後麵,他想來想去,還是想不到,收了她們,自己能夠得到什麽好處。
因為大小四口人,總要有人來照顧他們的日常飲食,所以,柳瀾清又從附近雇了幾個老媽子來幹活,因為住得近,所以,每天也不用在這這裏。
兩個丫頭呢,一個十二歲的叫桃子,一個叫十一歲的叫虎妞,一聽就知道是窮苦人家的孩子,連自己姓什麽都不知道。不過,柳瀾清和許伊人都覺得這兩個名字叫著也順口,就這樣叫了。這兩丫頭年紀雖然小,但是,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天一亮的時候,她們就起床,自己洗漱了之後,就去屋裏打掃了,將一些簡單的事情做了,不會做的就留給老媽子們做,然後,到了時間了,就會分別地去給兩個院子裏的大小主人們端去洗漱用具。然後,就乖乖地自己跑到廚房裏麵去吃早飯。
今天,她們也是如此。
給主子們擺上了碗筷之後,兩個人就去廚房裏吃去。
柳瀾清看著她們的背影,笑道:“伊人,我們的運氣倒也真好,碰到的孩子,總是這麽懂事。小斌、聰兒聰明又可愛,那兩個丫頭,唉,又不是學武的好苗子,也不伶俐,不過,看在她們這麽乖巧的份上,我還是要好好地給她們安排安排以後的!我看,要不就給小斌和聰兒做媳婦吧!”
“叔叔!”穆文聰紅了臉,帶著幾分不滿。
穆文聰還小,很天真地問道:“叔叔,什麽是媳婦啊?”
穆文斌紅著臉,解釋道:“嬸嬸就是叔叔的媳婦!”
“哦!”穆文聰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歪著腦袋看著許伊人,“桃子都虎妞都沒有嬸嬸好看。”
這個時候的柳瀾清和許伊人都是已經恢複了真容的。
許伊人見穆文聰盯著自己看的模樣特別可愛,突然,扭臉對著柳瀾清,說道:“以後,我們的孩子也會很可愛的!”
孩子?我們的孩子?
柳瀾清在消化了這句話中的含義之後,感覺自己的嘴都要笑得裂開了。
“是的!我們的孩子一定是最可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