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5 得隴望蜀

  我拿著那單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問:“如果它不再變小,那會怎麽樣?”


  “它現在看起來是安全的。”他說:“但它的位置比較容易出問題,顱內壓增高使它破裂時,有一定概率會危及性命。您要多休息,幫助它自行吸收。”


  我說:“我知道了,謝謝。”


  “下午還是不要出院了。”這位醫生與我很熟。


  “今天得先出,畢竟已經約好了,然後我再回來。”我說:“不要擔心,我覺得它今天至少破不掉。”


  下午,我上了前往紐約的飛機,起飛時由於重力,身體難免會感到異樣,同時我的頭也略微有點痛。因此這一路上,我都忍不住在想,現在茵茵才五歲,就算她天賦異稟十八歲接班,我也得再堅持十三年。


  想到這裏,我突然發覺:和繁音在一起,並放棄公司這個選項,並不在我的選擇裏。


  我本就身體不適,而在紐約的會議又十分重要,因此我一下飛機就抓緊時間休息,沒有聯絡任何人。期間又低燒了一次,醫生幫我掛了液體,我在半夢半醒間似乎聽到了繁音的聲音,他氣呼呼地問:“你在哪裏!”


  我說:“我在紐約。”


  “去紐約幹什麽?!”他很凶地問。


  “開會……”


  “你腦子壞掉了吧?”他訓斥道:“高燒了兩次還要開會?”


  “當然……”我說:“腦子的確壞掉了。”


  他問:“你在哪裏?”


  “有什麽事?”


  “地、址。”他加重了語氣。


  “你最近還是不要亂跑得好。”我說:“免得出事連累我。”


  他凶巴巴地重複:“我說地址。”


  “你出不了關的。”我有點煩了,因為好想睡覺。


  “那是我的事。”他說:“地址,別囉嗦。”


  我沒他嗓門大,隻得把地址告訴他,還有些不悅:“來了隻會添麻煩……”


  他難得沒有因為我的指責而暴怒,隻掛了電話。


  掛了電話後,我就開始做夢。有時夢到繁音來跟我說話,有時又夢到他給了我一個耳光。因此,我睡得特別累,醒來時險些來不及。


  這會一開就是一整天,等我回到住處,已經是夜裏十一點。一下車,我就看到了繁音。


  他的車就停在我住處門口,我的車開過來時,他下了車。


  我讓司機把車開過去,接他上來,見他神色疲憊,問:“你什麽時候到的?”


  “八點。”


  “那怎麽不聯絡我?”


  “你電話關機。”他看了看我,皺著眉頭問:“怎麽這麽晚?”


  “我一年才來一次,當然事情多。”我說:“累了吧?晚飯吃了麽?”


  “你還沒吃?”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似乎是在確認自己對時間的記憶。


  “忘了。”我說:“如果你也沒吃,就一起吃吧。雖然我這地方是臨時的,但我保證你能吃到最地道的本地菜。”


  他完全不買賬,冷冷地瞥過來:“你的助理是做什麽的?”


  “是我不準他叫我吃飯。”我說:“我餓了自然會吃。”


  他就像聽到了天方夜譚,皺著眉頭嘀咕:“真是有病。”


  我忍不住了,問:“我記得你以前可是四點鍾就起床的人。”


  “但我早午晚餐一頓也沒落下。”他黑著臉答。


  “沒辦法。”我微笑著說:“畢竟我的公司大一些。”


  他聽出我的不友好,剜了我一眼道:“再大有命掙沒命花有什麽用?”


  “那又怎樣?”我看向他,問:“這跟你有什麽關係?”


  他也看著我,卻不再說了。


  我料想繁音應該也沒吃晚餐,便吩咐廚師去做飯。繁音依然黑著臉,表情就像我不是餓我自己,而是把他餓了一整天。


  接下來我倆先到餐桌邊坐著吃些點心。我見他許久都陰著臉,找起了話題:“你是怎麽來的?”


  “坐你的飛機。”


  “哦。”我問:“念念給你安排的?”


  “她很擔心你。”他說:“你出院也不告訴她。”


  “我以前也沒告訴過。”我問:“你們是不是看到我的檢查報告了?”


  他沒答,隻說:“醫生讓你多休息。”


  看樣子他們是看到了,難怪突然都開始對我好。可能是覺得那血塊說不準哪天一破,我就死了。


  我說:“繁音,你教訓我也對這件事沒有幫助。”


  “我不是在教訓你。”他一本正經地說:“你已經不小了,應該明白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比什麽都重要。”


  我說:“你這樣說話真像個女人,婆婆媽媽的大姐。”


  他臉色更難看了。


  “首先,這個血塊已經存在很久了。”我說:“以前比現在大,醫生說會吸收,所以我就沒管它。後來它就在自行吸收,隻是最近沒什麽變化而已,醫生在危言聳聽。”


  他還是不說話,就維持著那個難看的臉色。


  “其次就是,”我說:“這件事跟你無關,我很討厭你不遠萬裏跑來指責我的做法。”


  他不說話了。


  我覺得他是理解我的意思了,也不再說了,但一時間也沒有新的話題。


  半晌,繁音又開了口,現在平靜多了:“你爸爸身體不好,茵茵又太小,如果你突然出事,情況就會很麻煩,你有沒有想過這個?”


  “正是因為這樣,我更不能放鬆。”我說:“我把公司內部進行了一個大換血,現在公司高層基本都是新的,沒有多少是我可以信任的人,我需要想辦法解決這個難題。”


  “你不知道日久見人心?”他說:“要解決這個,你首先得多活一陣子。”


  我說:“我心裏著急。”


  “急也沒用。”他淡定地說:“做決策需要清醒的頭腦,焦慮,疾病都會造成影響,你現在回醫院就是對這件事最大的幫助。”


  我沒說話。


  此時女傭來上菜,我倆都餓狠了,也就沒再聊,沉默地吃飽了肚子,然後才覺得元氣恢複了些,坐在椅子上喝茶。


  互相沉默了一會兒,繁音問:“明天有什麽安排?”


  “去分公司。”我說:“還要去一趟交易所,另外見幾個客戶,有生意夥伴辦party迎接我,我晚上去參加。”


  他皺起眉頭:“party有什麽可去的?”


  “不會喝很多酒。”我說:“既然你都來了,就看看明天想四處走走,還是直接回去。”


  他說:“你預備幾點鍾回來?”


  “可能要到淩晨。”


  他皺起眉:“什麽人的party這麽晚?”


  “不是因為party。”我說:“我白天肯定沒辦法處理完分公司的工作,所以party結束後還要回去繼續處理。”


  他滿臉不理解地看著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幹脆實話實說:“我和你不一樣,我沒你那麽聰明,沒辦法很快完成。”


  他神色稍軟:“你也不笨啊。”


  我搖頭:“我什麽都不會,一直都是邊做邊學,所以很容易出錯,但這些工作都太複雜了。”


  他問:“所以你才這麽焦慮?”


  “現在已經順手多了。”我說:“所以你不要催我了,我自己的事我會安排。”


  他又沉默了一下,才問:“看來你不喜歡做這個?”


  雖然聽得出他話裏的深意,但我還是說:“我喜歡。”


  他的雙臂放在餐桌上,問:“不累麽?”


  “累。”我說:“但我還是喜歡。我這輩子從來沒有任何時候像這幾年這麽有安全感過。財富跟權力是隻要努力就有回報的事,它讓我覺得有尊嚴,而且永遠不會背叛我,不會傷害我,更加不會騙我。我是這兩年才明白你們為什麽這麽喜歡追求它,它真的能使人幸福。”


  他望著我,沒有開口。


  我繼續說:“但如果你想起我來了,覺得接下來即便過得難一點,也想和我在一起,我也可以放棄這些。”


  他伸手去端杯子,顯然正在回避我的目光,“我印象中孟簡聰是個不錯的人。”


  “這不用你告訴我。”


  他抬起頭看著我,問:“你爸爸手術的事你打算怎麽辦?”


  我說:“我去勸他。”


  “你怎麽說?”


  “實話實說。”我說:“就告訴他,我不想嫁孟簡聰,也不想要他的錢。他再也不認我也沒有關係。”


  “然後他因此不做手術,加劇病情惡化,”他輕哼了一聲:“即便你良心上過得去,將來怎麽對孩子,尤其是茵茵解釋?這種異想天開的想法怎麽會出現在你這麽大人的選項裏?”


  我端起茶杯,潤了潤幹澀的喉嚨,問:“這就是你昨天發火的原因?”


  他涼涼地望著我:“我發火是因為你把事情搞得莫名其妙。”


  我沒說話。


  “要麽取消婚禮,要麽就別一直試探我。”


  他慍怒道:“既然必須得嫁他,更不必對我說這些沒意義的話。得隴望蜀。”


  我問:“你肯承認了?”


  他徒然閉了嘴。


  “你說得對,我明知會這樣卻還是跟你攪和到了一起,是我得隴望蜀,是我腦子不清醒。全是我的錯。”我站起身,說:“我累了,先去睡了。你自便吧。”


  我一轉身,立刻聽到他的聲音:“等等。”


  我站住腳步,但沒有扭頭,我不想看到他的臉。


  我隻能聽到他的聲音:“接下來想怎麽辦?”


  “跟他結婚。”


  “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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