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水晶紫冕服(2)
“嗯?”王健一怔,莫名其妙地看著她。
女生也咋呼道:“哎呦!王健,你還會拉小提琴?我怎麽不知道啊?”
王健聳了聳肩膀,“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
韓芝笯皺起眉頭,“我家有把小提琴,我哥說是你的,不是嗎?”她食指點著唇瓣,困惑地轉了轉腦袋,調皮可愛的天性越發凸顯。
王健又撲哧一笑,抬手捏了捏她腦後細軟的頭發,“你哥逗你呢!那琴是他自己的,當年你爸給買的,你媽給教的。因為這項特長,你哥沒少俘獲校花的心。他現在的技術,該是出神入化了吧!反正六年前聽,就已經有大師範兒了。”
韓芝笯隻覺心髒兀地一悸,跳出來的聲音震得她整個身體都麻木了,而在之後的時間裏,它又遲遲沒了動靜。
王健沒注意到她的表情變化,大手一揮,用力蹬了一下腳踏板,瀟灑地走了,“走了,有時間叫你哥過來喝酒啊!”
韓芝笯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映著兩人甜蜜互動的眼眸在嫣紫和黢黑間交替切換。
驀地,心髒再次跳動一下,鼓起的心室帶著全身的細胞與神經無極限地膨脹,恢複的一刻,又拉動它們無間隙地收縮,隨後,身上傳來了一陣陣無法抵禦的心髒痙攣的痛苦。
韓芝笯維持著原先的姿勢,倒在了地上。
鵷雛立即飛過來,“怎麽了?”
韓芝笯額上冷汗涔涔,渾身瑟瑟發抖,她瞪著眼睛,卻沒有焦距,隻有兩種顏色在裏麵變幻不定。
鵷雛環視一圈,想確認韓修此刻的位置,這時,韓芝笯翕動起嘴唇,斷斷續續地說:“別、別、叫……沒事……疼、一、會兒……就好了……”
鵷雛不著痕跡地顫了顫眼瞼,沉默了,最終,他發出金色的光芒,展開翅膀,抽長羽翼,合包自己,化出了他的人形姿態——金發束冠、金眸鳳眼、玉骨冰肌、依秦禮著一襲白色錦衣華服的年輕貴公子。
他俯身抱起韓芝笯,沿一條小路尋了個僻靜的地方。
安頓好之後,聚攏而來的邪氣惡念已經將周圍堵得水泄不通,而且非常躁動,連靈蛇珠的淨光都震懾不了它們。
鵷雛翻手化出琥珀佩劍,淡淡地掃了幾眼,有櫟鳥,有狼妖,有屍鬼,有魘魔,有饕餮,還有許多雜七雜八的東西,但他揮手劃出一道劍氣,那些妖魔鬼怪就立即銷去一半,而剩下的一半也不敢再輕舉妄動。
韓芝笯睜著眼睛,卻看不見東西,但她能聽到聲音,而她也確實聽到了聲音,隻不過,聽到的是一陣激越的小提琴聲,韓芝笯知道這段旋律,那是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第三章》。
一曲完畢後,有個稚嫩的女娃娃聲音出現了。
“哥、哥、哥!再拉一曲、再拉一曲!”
韓芝笯視線裏逐漸有了光亮,她看到了一個穿著水晶紫直裾深衣的自己,拿著坐式電話,又蹦又跳地衝電話那頭的人要求。
“再拉一曲?呃……那就拉一曲聖桑的《序曲與回旋隨想曲》吧……”
這個聲音經過電話聽筒處理,音色有點兒變化,但依然能很容易辨識出是兄長的。
小提琴聲再一次響起來,悠揚,曼妙,變化多端,十分考驗演奏者的節奏感和對樂曲的感悟力,即使如此,電話那邊的人依舊拉得有條不紊,純練完美。
“這個曲子如果再有鋼琴伴奏,就更加好聽了,”電話那邊的人說。
“是嘛?”小韓芝笯歪了歪腦袋。
“嗯,想象一下,如果在曲子的強弱地方有鋼琴過度或交匯,是不是更加有彈性?”電話那邊的人說。
“哈!”小韓芝笯大喜一聲,重重地點了點頭,“嗯嗯嗯!有這個感覺!有這個感覺!”
“可惜,古典樂曲喜歡的人少,和鳴者難求啊!”電話那邊的人遺憾地歎了口氣。
小韓芝笯踮了踮腳尖,一本正經地說:“有、有、一定有。哥,我幫你找,我一定幫你找個配得上你小提琴的鋼琴伴奏者!”
“嗯,一言為定……”
電話那邊的聲音還未消散,又一陣激越的《月光奏鳴曲第三章》傳了過來,隻不過這次,不是小提琴聲,而是鋼琴的聲音。
沒有光線,沒有動靜,隻有綿延不絕的音樂。
“小梧桐,我的鋼琴怎麽樣,配得上你兄長的小提琴嗎?”
這是個女聲,字正腔圓,清淨悅耳,猶如山澗的泉水,潺潺沅沅,十分好聽。
然而,她的尾音傳遞了許久,卻一直沒有得到回應。
韓芝笯很奇怪,依照她現在的性格,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說“嗯”的,即使不認同,也會委婉地回應一聲,更何況她彈得真的不錯。
韓芝笯眸中的黢黑逐漸變回了一些,她慢慢蜷起身體,捂住胸口,艱難地緩解著心髒痙攣帶來的痛苦。
鵷雛看得出來,她隱忍地很辛苦,額上青筋暴突,冷汗涔涔流淌,打濕著她下麵的幹草,可即使如此,她還是一聲不吭,又或者該說,她是疼得發不出來聲吧。
鵷雛掏出手帕,左腿蹲曲,右膝伏地,彎腰俯身,用雪白的手帕輕輕擦拭起那些汗水來。韓芝笯眸裏的顏色已經恢複了,但依舊沒有焦距。
鵷雛看著她的心髒處,寡薄淡漠的臉上若有似無地顯露出凝重的表情:如果疾風沒有撒謊,她十二歲時被奪走了心髒,那麽這顆七竅玲瓏心便不是她的。
韓芝笯的心髒再次跳動起來,“噗通……噗通……”微弱,沉重,遲緩,卻無比渾厚。
她顫抖地呼出氣息來,眼裏也有了一絲清明:煜炘君說過,我的心髒是七竅玲瓏心,由它主司運轉的血液叫“天蒙居”血,那麽,我這顆心髒,會不會是“天蒙居”的?又或者說,會不會……是那位“天蒙居”主上的。
韓芝笯傒地一駭,帶動著脆弱的心髒又是一陣痙攣,她戰戰兢兢地哆嗦起唇瓣,身體不自覺地又往渺小蜷縮了幾分,這個橫發逆起的想法讓她痛不欲生。
自己都幹了些什麽……
她要見天蒙居主上……
“好點兒嗎?”鵷雛問。
韓芝笯費勁地點了點頭,這個時間,天已經暗了許多,可鵷雛看過來的那雙眼睛卻無比的璀璨,就如同黑暗中的啟明星,熠熠生輝,讓韓芝笯的情緒不由自主地穩定了不少。
韓芝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後,不遠處傳來了一陣騷動。她看了一眼旁邊的鵷雛,對方表情很平淡,所以,她沒有慌張。
過了一會兒,緒珠從那個方向走來,她手裏端著棜案,上邊放著一個長方體大錦盒。
“見過煜炘君,韓尊上,”緒珠盈盈地施過一禮。
鵷雛頷首示意,沒有說話,韓芝笯則戒備地看著她,雖然有鵷雛在場,料定緒珠不敢對她動粗,但畢竟對方差點兒囚禁她,防患之心不可不有。
“韓尊上,莫要害怕緒珠,”緒珠慢慢抬起頭,帶著淡淡的憂傷脈脈地看向韓芝笯,“緒珠是韓家繡娘,所做之事皆奉家主之命,昨日之舉,並非吾本意,還請尊上恕罪,”說完便低眉順眼、楚楚可憐著。
“我、知道……”韓芝笯體力還沒恢複,佝僂著身子,氣息奄奄的,說話隻能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緒珠向前走近幾步,奉上棜案,“這個是先代家主命緒珠交給尊上的,先主說,若您執意要追隨下去,就將這個交給您,還說,韓家人有恩必報。”
韓芝笯微微一頓,敏感地抓住了那句話中的關鍵詞組——追隨、有恩必報。
她急忙走過去,伸手奪過那個盒子,因為身上沒力,腳底浮虛,路走得搖搖晃晃的,仿佛下一秒就會倒下,緒珠趕緊扶穩了她。
韓芝笯打開盒子,裏麵放著一件衣服,跟剛才意識中出現的小韓芝笯穿的深衣顏色一樣,隻是,這個是上衣下裳製的冕服,紫紋白底蔽膝,黑色大帶,白玉子辰佩,紫色翹頭履。
“這是您十六歲回來時穿的衣服,胸上部的破口已經補好了,”緒珠說。
韓芝笯立即翻了翻衣服,果然見交領處被繡上了深紫色的梅花,絢麗奔放,傲雪欺寒,貴不可言。
這個地方就是她鎖骨大動脈被刺穿的地方!
這件衣服就是她的過去!
韓芝笯緊緊摟住盒子,不住地顫抖起來。
爺爺讓疾風帶她去韓氏宗祠……
爺爺讓緒珠把衣服交給她……
爺爺讓緒珠告訴她韓家人有恩必報……
爺爺知道她會這麽做……
爺爺表麵上不希望她恢複記憶,其實是一直等待著這一天到來……
最了解她的,果然還是爺爺……
“緒珠……”韓芝笯問:“爺爺……走的時候痛苦嗎……”
“沒有,”緒珠回答,“尊上把妖怪都趕走了,所以,家主的魂魄沒有被吞噬,他走得很安詳。”
安詳。
聽到這兩個字時,韓芝笯感覺自己長久背負的爺爺之死的愧疚罪惡的靈魂到了解脫。
她將臉埋進那套衣服裏,不受控製地哭泣起來。
緒珠怔了一下,遲疑地抬手,然後溫柔地撫摸起她的頭發——這是韓家家主教給她的安撫韓芝笯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