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外麵
蒼白的大地上,閭冰麵前是無盡的高牆,黑色的牆麵向上無盡延伸,窮極視線也望不到盡頭,與同樣漆黑的天空接壤,他的身後,大地在百米外就消失不見,如同斷崖,雲朵連同天空一起從無盡高牆頂端泄出,墜入身後大地的斷麵,唯有無際的漆黑留存。
一片寂靜中,閭冰取出懷表,看了眼時間。
當指針到達表盤的頂端,呼嘯聲自遠方而來,流雲加快了墜落的腳步,從高處落下磅礴的怒吼,掀動了閭冰的衣角。
起風了。
牆麵開裂,像是睜開了無數巨眼,巨物於其中蠢動,露出令人心悸的一角,高處傳來巨震,有洪流從無限遠處墜落,掀起狂瀾。
閭冰抬起頭,遠遠地與掀起狂風的濁浪對視,然後垂下了眼簾,轉身向著斷崖走去,對身後的動靜不發一言。像是已經了然於胸。
濁浪靠近,分裂出無數的浪頭,每一個浪頭都由一隻龐大的生物構成,它們是一切褻瀆之物的結合,它們嘶吼著衝下牆壁,撲向蒼白的大地。
閭冰收起了懷表,隨手向後一揮。
自有無窮的偉力降臨,轟擊在神造般的高牆之上,讓它發出轟然巨響,連帶著大地也搖搖欲墜,巨浪的黃煙瞬間平息,隱藏於煙塵中的怪物露出身形,有的無比醜陋,有的卻完美無缺,隻是煙塵將其淹沒,藏起了這份恐怖與神聖。
而此刻,無論它們是何種模樣,降臨的力量都將它們引向了同一個結局。
平等的死亡。
“轟轟轟!”牆上的怪物倒地,被壓入牆麵,衝擊力尚未消退,鱗片和皮膚暴裂,在牆上擦出血染的痕跡,像是硯台中墨塊化在清水中,甚至就此消失在狂奔的浪潮中,隻剩下塗成鮮紅的高牆。
伸出的手握緊,狂風收攏於一點,尚未在第一輪攻擊中死去的浪潮如同遭到萬鈞重錘,陷入開裂的牆麵,碾碎骨頭,未死的也無法掙脫,落入無法承載它們重量的牆麵深處,直達核心,化為無盡高牆的一部分。
沿著牆麵滾落的濁流節節推進,速度卻越來越慢,當它們觸及大地時,隻引發了一陣疲憊的顫動,完全失去了原來氣吞山河的浩大聲勢,連閭冰的衣角都無法觸及。
他來到大地邊緣,停頓片刻,似是欣賞著落入歸墟的流雲,緊接著,他抬腿踏入虛空,向著深淵落下。
世界翻轉,高牆化作平地,而大地成為高牆,閭冰向著高牆上等待著的那個人影揮手,示意浪潮的平息。
“每次你這麽做,我都會擔心牛頓的棺材,盡管他是火化的。”華羽峰無奈地搖頭。
“牛頓是哪位?我沒聽說管事的人裏麵有這位。”閭冰疑惑道。
“舊時代的一個笑話而已,你不了解。”華羽峰笑了一聲,“有時候感覺和你這種沒有幽默感的人聊天特別沒勁。”
“別放鬆,小的清理掉了,現在的……”有震動從大地深處傳來,被潮流蓋住的裂縫再度撕開,龐然大物裹卷著黃煙拔地而起,磅礴的上升流從身後吹來,帶著塵雲,閭冰隨手將其平息,露出了塵霧中的猙獰輪廓。
圓滑的土色身軀上,數十條長頸不規則地長出,前端張開圓形的巨口,內裏密布著螺旋形的尖牙,毫無美感,是純粹為了進食而造出的不知所謂的結構。
“……才是重點。”閭冰伸手探入懷中,捏住了金屬的表殼。
“麵包蟲而已。”華羽峰將徽章別在胸口,走向了山嶽般的巨蟲,“徒有其表。”
他抬起手,頭頂的黑暗開始流淌,自虛無中有星光浮現,化作包裹一切的幕布,下一刻,自扭曲與波動之中,巨蟲憑空斷裂,整齊的斷麵膨脹,抽搐著噴出漫天的黃液,身旁隱匿在黑暗中的女人撐起了傘,為他遮住天空降下的汙穢,他們就這樣行走於高牆上,身旁巨大的蟲軀隨走隨滅。
自粘稠的暴雨中,有狂風翻湧,巨蟲的前端張開,向外翻卷露出無數利齒與肉芽,砸向高牆,將閭冰吞入其中,激起漫天塵雲。
凶暴的風將塵雲撕裂,閭冰周身有微光閃爍,撐起了結界般的空間,但凡是進入這個空間的蟲軀全都被無形的巨力撕成了肉泥,隨著他的走動,精妙的組織斷麵不斷浮現,沒有絲毫外物能入侵這個空間,無論是灰塵還是粘液,他於高牆上行走,不染凡塵。
暴怒、饑餓、瘋狂,在他們麵前全都無用,巨蟲像是個可笑的玩具,又像是慶典的大型氣球,一戳就破,隻是個無用的背景。
他們於高牆中間匯合,巨蟲的最後一個頭顱消失,龐大的軀幹倒地,倚靠在高牆之上,失去進食的能力,它隻是個蠕動的肉塊。蒼白的牆麵發出呻吟,微微向後傾斜,但最終還是撐住了這份重量,找到了新的平衡。
“這次代達洛斯迷宮出逃者的首領就是它嗎?”閭冰看著堆積成山的屍體,問道。
“沒錯,已經結束了。”華羽峰看向遠處,在隻有他能感覺到的地方,一個黑色的裂縫慢慢收攏,像是世界的傷疤,從中隱約傳來巨獸的撕咬聲,一隻黏滑的手臂掙紮著想要伸出,企圖逃離身後的地獄,但手臂主人的力量不足以撐開這道裂隙,飽含絕望的慘叫戛然而止,手臂落地,開裂的縫隙失去了蹤跡。
“‘造物主’的產品越來越難看了。”閭冰不鹹不淡地點評了一句,“也越來越水。”
“這是好事,說明祂的力量已經開始衰弱。”華羽峰回頭看向遠方的燈火通明,“也許過不了多久,我們就不再需要這些了。”
“誰知道呢,還是先完成工作再說。”閭冰聳肩。
華羽峰向身旁的女人點頭,“戴月。”
女人抬起手,將一枚信號彈發射到空中,豔綠的光拉出長長的軌跡,於掉落時熄滅,高牆之下,照明燈亮起,龐大機械依次亮起,忙碌的工人隊伍在其間穿行,黑衣的警衛隊越過車頂,擊殺企圖混入城內的變異種。巨大的工地迅速活躍,像一隻潛伏了太久的巨獸,吞噬著生長著怪異植物的的土地,在身後留下綠植與草被。
鋼索解除,閃爍著紅色燈光的黑色飛艇衝入雲層,越過高牆行往荒原,粗大的探照燈柱刺破黑暗,投下交錯的光芒,掃過每一寸地麵,將潛藏在黑暗中的隱患一一祛除,沿著高牆巡視一周,一枚綠色的信號彈發射,落入荒原深處。
顫動從腳下傳來,在看不到的地方,鑄鐵的絞盤緩緩旋轉,插入地下數十米的蒼白鐵錐被一點點回收,堆積在牆上的蟲漿一點點沉入牆內,像是融化般了無痕跡,更大的震動傳來,高牆向上抬升兩米,鋼鐵的履帶軋入地麵,摳著土石轉動,上麵的倒鉤閃爍著冰冷的光,留下深深的痕跡,難以想象這上萬噸重的高牆居然是可以移動的,如同山嶽的遷徙,發出隆隆的怒吼,宛如神跡。
堆積在牆下的怪物屍堆壓上了牆麵,同樣被一點點吞噬,還活著的怪物驚恐地掙紮,卻無法抗拒牆內傳來的巨力,被活生生拖入內部,成為防禦的一份子,而牆與牆之間拉大的接縫處,有晶體增殖,填補加固著薄弱處。高牆像是活物一般,此刻正是它在伸展身體。
牆的領土擴張,再擴張,直到怪物血肉帶來的力量耗盡,履帶收回,高牆轟然落地,鐵錐再度落下,封鎖地底的空間。
歎息之壁1型,裂縫·鍛造所出品,拱衛城市的生命之牆!
“真是難得一見的景象。”閭冰感歎了一句,“做城主還是不錯的啊。”
“我上任以來也沒見過幾次,最近的一次是十四年前,向外擴張了數十公裏,那時我還不是城主。當初為了建立這個東西,大規模的圍獵不知道進行了多少次,投入了不計其數的稱號者,才有了今天的規模。”華羽峰嗬嗬一笑,“不過還是比不上帝臨城的牆,那可是災難之後首個建立的圍牆,無論是規模還是厚度都比這大多了,我們都見過。”
“我在那裏聽到過一個傳言,房價是由歎息之壁移動的次數來算的,移動一次是一環,越靠裏麵越貴。”閭冰麵無表情地敘述著趣聞,像是在讀枯燥的公式。
“我覺得你的幽默細胞是真的枯萎了。”華羽峰歎息著搖頭,“擴張已經結束了,我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去報告?”
“一個半月後,我打順便把新人帶走。”閭冰走向高牆內緣,一步踏出,世界再度顛倒,他踩著牆麵向下走去,絲毫不看一旁的樓梯。
“喂?”華羽峰接起一個電話,臉色一沉,“是嗎?這件事交給我,辛苦了。”
“有人被襲擊了。”華羽峰轉向戴月,“麻煩你去一趟。”
“好的。”戴月將雨傘掛在樓梯扶手上,化為一道陰影沿牆而下。
華羽峰沉默片刻,再次歎息。
“樓梯是擺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