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萬花小說>书库>歷史軍事>重生之千麵侯爺難招架> 第一章 古道劫囚

第一章 古道劫囚

  金紅色的晚霞沉沉地壓著大地,映照出山嶽、樹林陰鬱的輪廓。不遠處的長平古城在曳灑滿空的霞光下泛出一種凝重的深金色,斜斜地倒映在城北被暮色染的緋紅的溱江之中。風卷浮塵間,城水默然相覷,摧殘出氤氳百年的滄桑浮沉。


  古城的西麵和南麵,兩條官道在層巒疊嶂的堯山和雲皋山之間向外延伸開去,縱然依舊蒼古壯麗,卻早已失去了幾月前的車粼馬蕭,旗帆招展,隻餘長風嘯穀,空曠愴然。


  此時,距離古城南門二十多裏外的雲堯官道上,一隊士兵正手持刀槍,押著一輛囚車,不緊不慢地向北而行。隊伍的最前列,行進著幾個騎馬的兵士,其中為首的將領乘著一匹青騅,銀甲銀盔,目光淩厲。


  他看了看天色,微一思忖,回頭高聲道:“我們已經進入長平地界,所有人加快速度,爭取趕在天黑之前進城!”


  聞言,後麵的士兵們紛紛加快了腳步。騎馬走在前列的兵將們也微微夾緊馬肚,馬蹄過處,灰塵卷起地上的枯草,旋舞著升起複又落地。似乎是為了應和這愈發急促的馬蹄聲,先前若有若無的涼風陡然轉急,吹得兩旁的樹林簌簌作響。


  待得又一陣冷風掠過,坐在囚車中的少女略顯散亂的長發被微微吹開,露出了一張清秀精致的臉龐。隻見她神色淒然,身子微顫,戴著行枷的雙手正握緊成拳。


  “小秧,是覺得冷嗎?”囚車中挨著少女而坐的婦人覺察到了她的變化,費力地朝她的方向挪了挪,接著道:“長平不比陳掖,這才九月,就已經這般涼了,更何遑將軍常年駐守的義陽…”


  婦人的話漸漸輕了下去,最終化作了幾聲微不可聞的嗚咽。少女的眼眸暗了暗,沒有出聲,思緒卻不禁回到了一個多月前。


  彼時,鄰國北周派出的皇家商隊在進入長平城的第一天深夜便被當地暴民盡數所屠,死相極為慘烈。聽聞此事,手握北周軍政大權的戎陵侯褚桓即刻向大寧出兵,拉開了蒼澤大陸兩大軍事強國之間又一場腥風血雨的序幕。而她的大哥裴若承和當朝六皇子——宸王薑昀作為大寧皇都中戰功赫赫、風頭正盛的王孫貴胄,奉大寧皇朝第四十二代君主天成帝薑堯之命,於太初曆六五零年八月初三,率五萬大軍從國都陳掖開拔,前去長平抗擊北周的進犯。


  記得大軍出征的那日,她到安遠門前送行,大哥裴若承一邊理著她被風吹亂的頭發一邊叮囑:“小秧,我不在家的時候你一定要好好聽你大娘的話,不許闖禍,也別成天跟著元祥、霍彥那兩個不學無術的公子哥四處玩樂,老老實實呆在府裏學點女孩子家應該做的事情,不然今後你要怎麽嫁人。”


  一旁的薑昀聞言,不由彎唇輕笑,揶揄道:“裴大都尉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了無生趣。小秧,你就先蟄居幾日,等我從長平回來,便帶你去曲邙山打獵賽馬,瀟灑快活。”


  然而,她萬萬沒有想到,這個看似不經意的承諾竟成為了她和薑昀之間的訣別。


  太初曆六五零年八月十七,宸王薑昀遇刺身亡的消息以八百裏加急的速度從長平傳到了京城。當祈元殿上那些成日誇誇其談,歌功頌德的大臣們還未從這個噩耗中緩過神來,北部軍事重鎮隨州失守的戰報就接踵而至,重重地砸碎了大寧君臣們祈望戰爭勝利的最後一絲僥幸。他們這才意識到,長平城外來勢洶洶的北周大軍不過是用來吸引大寧精銳部隊的幌子,北周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長平,而是一旦攻破便可由此直入大寧腹地的隨州。


  太初曆六五零年八月二十二,天成帝派出的使節晝夜兼程趕到隨州,最終以五座城池和三百萬兩贖金的代價換回了這座北方邊境上的軍事要塞。也就在這一天的朝會上,右相韓昭率眾臣上書,將隨州失守,六皇子遇刺,督軍不利等十幾條罪名一並推到了裴若承的頭上,同時奏請天成帝下令徹查裴家。


  太初曆六五零年八月二十六,大理寺卿洛衍奉皇命搜查鎮西將軍府,在找到了數封裴家父子與北周往來的書信後,輕而易舉地坐實了裴家通敵叛國的罪名。天成帝震怒,下令招鎮西將軍裴冀與昭武都尉裴若承即刻回京。就當裴家父子前腳踏進京城,還沒來得及為自己說上半句辯護之詞,等候已久的禁衛軍便一擁而上,將他們押入了天牢。


  太初曆六五零年九月初一,大寧的一代名將裴冀與其子裴若承被天成帝鴆殺於刑部天牢,而其妻霍芸和其女裴南秧憑著裴冀往日的功績和為數不多朝臣們的竭力求情,得免株連九族之罪,改為發配兗寧。而長平,正是前去兗寧的必經之路。


  思及此處,裴南秧微微抬起下巴,一行眼淚順著她清秀的臉龐無聲滑落。


  長平一戰,大寧失了五座城池,而她,失去了一切。長平,取平安長樂之意,當真是諷刺啊。


  囚車依舊順著山穀間蜿蜒起伏的官道快速向前行進著,整支押送隊伍中除了傳來士兵們略顯急促的呼吸和將領們嘚嘚的馬蹄,便再無其他聲音。


  約摸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一支勁箭突然挾裹著風聲破空而來,電光火石間,就貫穿了一名士兵的喉嚨。見狀,領頭的將領似乎早有防備,竟然不慌不忙地喊了一聲:“全隊戒備,看好犯人,小心…”


  他的話尚未說完,又一隻羽箭從樹叢中激射而出,直衝他的麵門飛來。將領頓時大驚失色,急向後仰,堪堪避過了這致命的一擊。然而還沒等他回過神,十幾支箭矢就從不同的方向朝著押運隊伍急射而來。


  場麵頓時亂作一團,兵士們紛紛拔出佩刀,手忙腳亂地擋開一輪輪力道十足的羽箭。就在眾人狼狽應付紛至遝來的箭矢之時,一個挺拔的黑色身影從樹叢後一躍而出,幾個起落,就落在了囚車之上。


  裴南秧臉色微變,迅速直起身子,將霍芸擋在了身後。隨即,她抬起頭,屏氣凝神地注視著囚車頂上那個黑衣蒙麵的男人。其實,在第一支羽箭射出之時,她不是沒有希冀過這是前來相救的人馬,但是理智卻一再地告訴她,眼下父兄均已辭世,世上根本不會再有人冒著謀逆的罪名來關心她和大娘的死活。那麽,如果這不是救,那便是殺了。


  而此時,囚車頂上的黑衣男人卻並未察覺到裴南秧的變化,他狹長的雙眼微微一眯,手起劍落,砰地一聲劈開了囚車。似乎是應了這聲巨響,隱在樹叢之後的十幾位蒙麵男子紛紛躍出,與押送的官兵們纏鬥在了一起。


  黑衣男子環顧了一下四周,見並無官兵能夠脫身靠近,旋即回身舉劍,向裴南秧直直刺來。裴南秧早有防備,她用肩膀一把撞開身後的霍芸,丹田提氣,足尖用力,便要往左避開。可是,由於在囚車中坐了太久,她的雙腿早已麻木,一時間恐怕連迅速站立都有些困難,又何徨點地起身。然而,待她意識到這一點時,對方的劍已刺到了她的眼前,再無可避。


  伴隨著霍芸的一聲驚呼,劍光閃過,裴南秧手上的行枷從中斷開,全身上下除了手背上因側身躲避劃出的一道劍痕之外,竟是毫發無損。


  見狀,黑衣男子雙眉一蹙,目光飛快地掃過裴南秧的手背,眸色微沉。他抬手斬斷了縛住霍芸的枷鎖,壓低聲音道了句:“跟緊了。”


  裴南秧聞聲微微一怔,帶著幾分探究看向了他的眼睛。可對方卻迅速移開了視線,擋在了她的身前。在揮劍擊殺了一名脫困上前的兵士後,黑衣男子帶著她們朝著有戰馬的官兵快速突進。


  “別留活口!否則誰也別想活著回去!”眼見黑衣男子將一名士兵擊下了戰馬,正被圍攻的將領急紅了眼,厲聲高呼。剩下的兵士們頓時咬緊牙關,更加賣命地奮力拚殺。


  “十一,快帶人走!”黑衣男子一把將霍芸推向了身邊的一名同伴,隨後示意裴南秧跟上,轉身便要去奪另一匹戰馬。


  然而,就在這時,先前被斬落下馬的兵士從地上微抬起身,拾起身邊掉落的佩刀,不顧傷口的疼痛,用盡全力朝著裴南秧的後背擲去。


  “小秧!”


  霍芸見狀,瞳孔倏地睜大,猛地推開了十一,奮力一撲,從背後死死抱住了少女。


  待裴南秧回頭,銀白的刀刃已經穿透了霍芸的胸口,噴濺而出的鮮血幾乎在一瞬間染紅了她囚衣的前襟。


  “不!”


  裴南秧發出一聲悲鳴,一把摟住了霍芸下落的身子。十一立刻上前,抬手探了探婦人的鼻息,隨後沉下麵容,輕輕搖了搖頭。


  裴南秧的眼眶在一瞬間變得血紅,她一把奪過十一手中的長劍,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去。手起劍落間,便刺穿了那名士兵的喉管。鮮血霎時噴濺而出,其中幾點落在了劍身的一處繁複花紋上,透著說不出的殷紅妖豔。


  劍芒劃過,她抬手待要再砍,卻被黑衣男子從後麵攔腰抱住,帶上了一匹戰馬。


  “放開我!”裴南秧掙紮道,手肘用力向後擊,努力想要擺脫黑衣男子的控製。


  黑衣男子眉頭一蹙,左手用力,將她緊緊箍在懷裏,怒聲道:“就這麽想去送死,是嫌你裴家死的人還不夠多嗎?”


  話音落下,他右手一揚,朝馬股重重劃了一劍。


  戰馬頓時發出一聲長鳴,雙腿踢開幾名衝上來的士兵,發了瘋似的朝前奔去。


  一開始的時候,裴南秧尚在試圖掰開男人的手臂,卻終究隻是徒勞。須臾,她停止了掙紮,仰起毫無血色的臉龐。山道上的風迎麵吹來,刺痛了她的雙眼,眼淚毫無征兆奪眶而出,啪地一聲落在了黑衣男子環住她的手背上。


  男人陡然一震,語氣僵硬地開口,不知是告知還是安慰:“有十一在,你大娘的事他會處理。”


  裴南秧沒有出聲,她握緊了雙拳,用力將餘下的眼淚壓回了眼眶。彼時彼地,她尚且不知,自己心口的不甘與憤恨早在不知不覺中席卷了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並將隨著時間的流逝,終成星火燎原。


  戰馬順著官道極速奔跑著,待得轉過幾個坳口,地勢漸漸平緩,長平城高聳的外牆也在蜿蜒的道路盡頭豁然清晰。黑衣男子抬頭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古城,突然一踩馬蹬,猛地躍起,一個前翻,抱著裴南秧穩穩落在了地上。


  出乎他的意料,裴南秧並沒有鬧著回去,也沒有哭,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好似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樣。然而,少女眼角下那幾道早已幹涸的淚痕還是透露出了她曾經失控的情緒。


  男人抬眼看了看少女的麵色,嘴唇微動,卻終究什麽也沒說。他低下頭,從身上摸出一袋金葉子遞了過去,開口道:“南門的守軍我已經安排好了,待會你進了城,立刻想辦法離開大寧,去成漢也好,去北周也好,再也不要回來。”


  可裴南秧似乎什麽也沒有聽見,她沒有伸手,也沒有吭聲,依舊那般平淡無波地立著。男人沉吟片刻,又從懷中掏出了把極其精巧的匕首。他眸光微閃,將匕首和金葉子一齊塞進了少女手中,沉聲道:“路上拿著它防身。”隨即,他脫下外衣套在了少女的囚服外麵,轉身便要離開。


  “韓硯清。”


  裴南秧略帶沙啞的聲音突然從他背後響起。


  黑衣男子腳步一滯,眼眸裏滑過一絲光亮,似是驚異,又似希冀。


  他剛想回頭,就聽少女語氣冷厲地道:“別以為你救了我,我便會感激涕零。我裴家滿門忠良,落到今天這般境地,你們韓家算得上居功甚偉。你現在不殺我,將來總有一天,我要把你們欠裴家的一點一點討回來!”


  聞言,韓硯清的嘴角泛出一個苦笑,他並沒有應聲,而是握緊了手中的長劍,向著來時的方向疾步而去。身後,冷風搖曳,徒留一地死寂。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