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彼時少年
待得歸雲樓中的小廝領著自己在二樓隔間坐下,裴南秧不由輕輕歎了口氣。她知道,自己今日的舉動落在旁人眼裏,必是極不尋常。因為,一直以來,無論薑昀、元祥、霍彥跟韓硯清之間有多麽地不待見,她都念在多年前與韓硯清相交匪淺的少年情誼上,對韓家姐弟一片謙和友好、笑臉相迎。但是如今,隻要她憶及前世的一幕幕,她就沒有辦法不去想韓昭和九皇子對裴家處心積慮的算計與陷害,沒有辦法不去想她父兄、大娘慘死的情狀,更沒有辦法再對著任何一個韓家人和顏悅色,哪怕是在上一世救過自己性命的韓硯清。
很快,隨著交錯的鑼鼓聲,如音姑娘從戲台後方聘聘婷婷地走了出來,甫一亮相,就博得了台下的一片喝彩。可裴南秧卻似充耳不聞,她隻是靜靜地坐著,目光淡淡落在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之上。就在這時,隔間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她趕忙回過頭,想著必是薑昀與韓書璃敘完話找了過來。然而,出乎意料地,映入她眼簾的居然是韓硯清那張孤傲寡淡的麵孔。裴南秧的瞳孔驟然一縮,她強壓下就要翻湧而出的記憶,沉聲問道:“韓公子不好好看戲,跑來這裏做什麽?”
韓硯清眉頭一蹙,麵色驟然又冷了幾分。但是,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拂袖離去,反而在桌邊的圈椅上坐下,涼薄的嘴唇一張一合,聲音裏滿是冷峭:“我勸你,早日死了對薑昀的那顆癡心。”
裴南秧一怔,心底埋藏多年的秘密還是第一次被人放到台麵上不留情麵地揭開。她一刹間有些手足無措,但不過須臾,她便克製住了恍惚的神思,怒聲說道:“韓硯清,你在這裏胡說八道什麽?還不快給我出去!”
韓硯清沒有動,他看著少女的眼睛,勾唇冷笑道:“且不說他的心上人究竟是不是我姐姐,就算哪天他真的對你情深幾許,你們也絕對走不到一起。因為,他想要的是一隻家雀,可你,卻一心想做隻鴻鵠。”
見裴南秧的神色變得黯淡,韓硯清話頭一頓,冷峻的麵孔上染上了幾分嘲諷:“前幾日,津延河下遊決口,東平軍駐地周圍的雎縣、裕州等地災情嚴重,陛下下令改遷河道,引水入泗。薑昀此時請命前去,差事倘若完成得好,不僅算是政績一件,更可以收買當地百姓的民心。所以,你千萬別以為他是聽了你的話或是為了裴家考慮才回的東平軍駐地。”
裴南秧心頭頓時咯噔一下,她麵色慘白,咬著牙,一字一字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你昨天在纊騎營裏見過哪些人,做過哪些事難道還要我來提醒你?”韓硯清冷眼覷著她,緩緩說道:“奉勸你一句,裴家若是不想落入萬劫不複的境地,就別去趟薑昀的那灘渾水。”
裴南秧雙手冰冷,她絞盡腦汁地思索著目前可能發生的情況,可結果好像沒有什麽不同——韓硯清這番話顯是知道了自己去過纊騎營的事,那韓昭必然也會知曉,以他平日裏的行事作風,又怎會放過這個參奏裴家的絕好機會?萬一,天成帝下旨以示懲戒,雖然罪責不會太大,但如若因此耽誤了大哥複歸西北駐地的時間,之前的一切努力豈不是都白費了?
思及此處,無助、苦痛、絕望一陣陣朝她襲來,她猛地站起身,想去做點什麽,卻是前所未有的茫然失措。她的眼前似乎又出現了倒在血泊之中的大娘,胸口曾被匕首貫穿的地方也傳來隱隱的鈍痛。她木然轉身,想往門外走去,可此刻她眼中除了前世的過往,什麽也看不見。她朝前邁出一步,卻不小心被身畔的桌腳絆住,身子不聽使喚地就朝一邊倒去。
韓硯清幾乎是在瞬間站起身來,長臂一伸,將她一把攬住,雙眼緊緊盯著她蒼白的麵色,沉聲問道:“你怎麽了?是頭上的傷還沒好嗎?”
然而,裴南秧並沒有出聲,她靜靜地靠在他的臂彎裏,目光滯滯,似乎連說話的力氣也盡皆失去。
看著眼前的少女,韓硯清的心頭忽然劃過一絲尖銳的疼痛——從小到大,他見過不守規矩、頑劣調皮的她;見過與薑昀嬉戲鬥趣、巧笑倩兮的她;見過馬背上英姿颯爽、不輸男兒的她;見過被岩石磕得頭破血流,依然不哭不鬧的她;卻唯獨沒見過眼前這個脆弱到不堪一擊的她。是他忘了,一直以來住在自己眼底心間,麵對自己冷言冷語卻永遠一臉明媚的她,也不過是一個尚在碧玉年華的普通少女。他的眼裏掠過憐惜和懊悔,聲音裏蘊著少有的溫和:“你去纊騎營的消息我已經截了下來,我爹那邊絕對不會知曉。我剛剛說得那番話,不過是想給你提個醒。”
言至此處,韓硯清突然停了下來,他低頭凝視著裴南秧晶瑩的麵龐,唇角勾出一個極其苦澀的笑容,緩緩說道:“我隻想讓你分證清楚,誰才是真正對你好的人。”
聽到韓硯清的話,裴南秧漸漸回過神,麵色也不複之前的慘白頹敗,她直起身子,狠狠推開了麵前的男人,抬腳就往門外走去。
可還沒走出幾步,韓硯清就從身後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眸中劃過幾縷擔憂之色:“大姐和薑昀需得處理一些要事,已經去別處敘話了,他們讓我聽完戲送你回府。你頭上有傷,我……”
裴南秧聞言一滯,她用力扯回自己的衣袖,冷冷地截口說道:“韓公子,不勞您大駕,我自己可以回去。”
待得她走出歸雲樓,徐徐吹來的熱風卷起路旁飄搖的花瓣,散落在她微微拂起的衣衫之上。裴南秧腦的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現出韓書璃豔若桃李的容色與薑昀調笑自己與“嬌花配美人”無緣的話來,心中不免升起一陣懊惱。她伸手拍去了衣襟上的落花,用腳尖將它們重重碾入了塵土。可是驀地,她停下了動作,對著地上破碎的花瓣露出了一個頗為自嘲的笑容。
也就在這時,大抵是如音姑娘唱到了什麽極為精妙之處,一陣喝彩聲突然從歸雲樓裏傳了出來。裴南秧下意識地回頭望去,卻看見韓硯清正站在自己身後三丈開外的地方。對上自己突如其來的目光,他的麵容上劃過一絲局促,可他並沒有避開,反而固執地向前邁了一步。
裴南秧眉心一蹙,扭過頭,熟視無睹地往前走去,就像之後的很多年裏一樣,刻意忽視了自己身後那個倔強孤傲卻不離不棄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