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蓮葉深深
“秋菱,你現在真是膽子肥了,居然連我的路都敢攔了?”裴府西院的雕花門樓下,元祥板著臉,正“凶神惡煞”地看向擋在自己麵前的小丫鬟。
被叫做秋菱的小姑娘雖然個子不高,但麵對在京城百姓中風評極差的元小侯爺卻一點也不露怯。隻見她仰著一張頗為俏麗的臉龐,瞪著大眼睛,直梗梗地說道:“我家小姐從大理寺回來後覺得身子極為不適,眼前已經睡下了,你不可以打擾。”
“睡下了?”元祥翻了個白眼,伸手在秋菱的腦門上重重一敲,惡聲惡氣地道:“也就你這種豬腦子能信,還不快給本少爺讓開!”
秋菱吃痛,抬手摸著額頭,氣鼓鼓地看向元祥,卻仍是不肯挪開一步。
元祥看著小臉漲得通紅的秋菱,一時間竟沒了脾氣。他無奈地歎了口氣,擠出一個頗為討好的笑容,與她商量道:“不如這樣,你去小秧門口傳個話,就說我元祥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今日便是特意前來助她一臂之力的。倘若她聽完後沒有應聲,我就即刻走人如何?”
“你真的即刻便走?”
“那當然,我元小侯爺從來都是說到做到,所以才能在京城百姓中獲得極高的聲望。”
聽了他的話,秋菱一臉厭惡地撇了撇嘴,轉身穿過白石板鋪成的拱橋,朝著裴南秧居住的西廂房快步走去。
元祥望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頗為感慨地長歎一聲:“這世上若我般聰慧的人果真是少得可憐。”
說罷,他閑閑往門樓上一靠,目光無意間就落在了白石拱橋兩側的荷花池中。池內,大片大片的荷花開得正盛,一陣暖風拂過,瀲灩盈香的阡陌煙波毫無征兆地將他的思緒帶回了十幾年前的夏天。當時,他的年紀還很小,最愛的便是跟著薑昀、霍彥來到這片荷花池,比賽用輕功摘蓮蓬。而彼時年少無知的裴大都尉和裴南秧大小姐就在一旁靜靜地吃著蓮蓬,偶爾也會把因不幸落水而大哭不止的霍彥從荷花池裏撈出來。
那時候,霍彥還是一個動輒就抹眼淚的愛哭包;薑昀還是個不諳朝堂、四處玩樂的年輕皇子;裴若承也還沒變成如今這般少言寡語的冷臉都尉,而小秧,則是成日跟在大家身後,傻樂胡鬧的瘋丫頭。可如今,這些零零落落的往事似乎都變成了蓮葉浮萍間的脈脈水波,即使不經意間撩撥起記憶的糾葛,也會很快地消弭於無形。
“元祥!”
一聲熟悉的呼喊驟然間打斷了少年飄散的思緒,他回過頭去,就見裴南秧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短褐,束著京中男子常梳的盤髻,正急急地穿過拱橋向著自己而來。她的眼睛略有些紅腫,顯是哭過不久留下的痕跡。
元祥的眸光裏頓時劃過一絲了然,他笑嘻嘻地迎上前,拱手說道:“喲,失敬失敬!裴大小姐現在可是連大理寺都進過的人,看來我這京城第一混世魔王的名頭要拱手相讓了!”
然而,裴南秧卻完全沒有理會他的調侃。她死死盯著元祥,聲音幹啞地說道:“你究竟要如何幫我?”
“我元小侯爺出馬你還擔心什麽?”元祥難掩滿臉的驕矜之色,從懷中掏出張薄紙,朝著裴南秧遞了過去,得意地笑道:“看看,這是什麽?”
裴南秧蹙著眉頭,有些疑惑地展開那張紙,就見上麵花草紋的邊框內從右至左密密麻麻刻著一段小篆:“互通有無,負騙陌命。坑滅生理,虎喙孤商。資本為利,拋家宿店,飡風披星,離鄉別井。地臨艱辛,異鄉栓客,舉目無親,任憑發賣。可憐生作他鄉客,死作異地遊魂。告眾提司:以押解長平蘇南帶土布、茶、絲綢貨。乞眾革恩加羈,依像放行。”末了,在她身著男裝的小像和一連串地名下麵赫然扣著戶部的“準”字朱批和關防之印。
“這是……?”
“從陳掖到長平所有關卡的通關文牒,”元祥立刻接過話頭,仰著腦袋,神采飛揚地說道:“我可是跟戶部那個老匹夫鬥智鬥勇了好幾個時辰,好不容易幫你弄來的。”
裴南秧微微一愣,紅著眼眶問道:“你怎麽知道我想去長平?”
“我還能不了解你?三年前,你不過是聽說西北戰事吃緊,就一溜煙跑到義陽去找你父兄。如今你大哥是真的凶多吉少,你還能老實地呆在這府裏?”元祥走到拱橋邊,一屁股坐在扶欄之上,撇撇嘴道:“與其等你混在出征的軍隊裏被灰溜溜地發現,還不如我事先助你一臂之力,省得你折損了我們混世魔王的名頭。”
“原來連你也覺得我大哥此去凶多吉少,”裴南秧將那張通關文牒小心翼翼地放入了前襟之中,苦澀地笑道:“可他為何就偏偏鐵了心要去?”
“還不是你那句‘戰死沙場才是配得上裴家男兒的歸宿’給鬧的,”元祥長歎一聲,搖搖頭道:“那日在纊騎營,你說的一番話顯是想讓裴大都尉趕緊回義陽去,別當啥勞什子的都統了,保住命比什麽都重要。可你家裴大都尉壓根沒有聽懂,昨兒早朝的時候,韓昭那老賊前腳向陛下暗示應該由你大哥領兵抗擊北周,裴大都尉後腳就順著他的意思跪拜請命了。更無奈的是,薑昀不但不勸阻,還要和你家裴大都尉一起出兵長平。唉,我算是看不明白了,韓昭此舉顯然是覺得我們這一戰從北周那討不到好處,才想讓裴大都尉去當冤大頭的。這用心連我都能察覺到,他們兩個也不知道是怎麽想的……”
裴南秧接過話頭,冷笑如霜道:“雖然長平易守難攻,但北周此次顯是有備而來,又由他們那位大名鼎鼎的戎陵侯親自領兵坐陣,到時候萬一前線出了什麽岔子,韓昭必定將全部罪責都算在我大哥的頭上。”
“我看不僅於此,”元祥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你想想,就在你大哥要回西北駐地的當口,先是你莫名其妙地被抓進大理寺,然後北周又莫名其妙地出兵長平,不僅如此,纊騎營最近還莫名其妙地死了一個弟兄,說是得知遠在老家的父母妻兒被暴匪所殺,想不開服了毒。可巧的是,在我帶你去纊騎營的那天,正好是由他在負責你大哥的帳前防衛。”
話及此處,元祥抬起頭,難得正色道:“這幾件事雖然看似不相幹,但都與你大哥有所牽扯。憑我敏銳過人的直覺判斷,隻怕是有人從中作梗,不想讓你大哥回到西北駐地,又或者,是有人處心積慮地想讓你大哥來做這次長平之役的主帥。”
“無論是誰,不過都是想在我大哥失利後,以故意敗北為由給我們裴家扣上個通敵叛國的罪名罷了,”裴南秧冷哼一聲,無視了身旁滿麵驚異的元祥,沉聲說道:“洛衍將我收押大理寺監牢卻不問審的確匪夷所思,但纊騎營士兵自盡的那件事,我倒是不意外。”
元祥聞言,臉色驀地染上了幾分疑惑,不禁挑眉說道:“不意外?”
裴南秧狀似不經意地挪開視線,輕描淡寫地說道:“前幾日,我去歸雲樓看戲的時候碰到了韓硯清,他那時便已知曉我們去過纊騎營的事。如果沒猜錯的話,應該是你死去的那個弟兄告訴他的吧。”
“不對呀,”元祥不解地看著裴南秧,眉頭已然擰成了一個結:“那士兵若是韓昭的人,發現我們去過纊騎營應該算是大功一件,又為什麽要服毒自盡?再說,有這麽好的一個把柄,韓昭那老賊居然沒有去陛下麵前告我們的狀?”
“因為……韓硯清說他會把消息截下來,不讓韓昭知道。而截下消息的最好辦法,顯然是讓纊騎營的那個兵士永遠開不了口。”
“哦——”元祥拖長聲音,恍然大悟地感歎道:“這小子為了你竟然不惜拔掉他爹設在纊騎營的暗樁,看來他對你是情……”
“瞎說什麽?!”裴南秧幾乎是立刻打斷了元祥的話,低喝出聲。
“我什麽都還沒說,你那麽急著打斷我幹什麽?”元祥嘿嘿一笑,彎著眼睛看她,滿麵促狹地道:“難怪前幾日早朝的時候,韓硯清會第一個跳出來,在陛下麵前為你辯解求情。現在想想,這小子除了不陰不陽了一點,也沒那麽討厭。”
說到此處,元祥頓住了話頭,從拱橋的扶欄上躍下,湊到裴南秧耳邊低聲道:“反正你的心上人已經訂親了,不如你趁機用美色將韓硯清一舉拿下,最好能讓他們父子反目成仇,然後我們就可以……”
“訂親?!”裴南秧倏地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截口問道:“這怎麽可能?!”
元祥歎了口氣,擺出一副“我就知道你接受不了”的表情,語重心長地道:“小秧,他前日就與禮部尚書姚遷的女兒訂親了。你也別想不開,就他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迂腐樣兒,除了會寫幾篇酸溜溜的文章,其他哪一點配得上你。”
手無縛雞之力?迂腐?酸溜溜的文章?裴南秧一頭霧水,不明所以地問道:“你說的是誰?”
“還能有誰?不就是上次我們去纊騎營路上碰到的,那個和你眉來眼去的隨州舉子陳紹嗎?”元祥滿臉不屑地哼了一聲,冷嘲熱諷地說道:“他在京城名頭那麽響,最後殿試卻連個一甲都沒排上,切,這種徒有虛名的人根本不值得你放在心上,要我說……”
裴南秧向著還在罵罵咧咧地元祥翻了個白眼,剛想給他一巴掌讓他閉嘴,卻被突然劃過腦海的一個念頭扼住了動作——隨州,不正是北周此次真正要攻破的要塞嗎?
雖然她不能阻止裴若承和薑昀出征,也不能跑到天成帝麵前拿一個毫無根據的理由讓軍隊從長平改道隨州,但勸說一個對自己頗為推崇的隨州舉子回家鄉任職,搶在北周進攻之前鞏固城池、加強防衛卻並非難事。倘若隨州能多抵抗幾日北周軍隊的進攻,熬到援軍前來相助的時候;倘若她再找到法子讓薑昀免於被刺殺的命運,那麽,她的父兄不就能擺脫無妄的滅頂之災了嗎?
一瞬間,裴南秧的眼前似乎燃起了一團微弱的光亮,雖然那道光依舊遙不可及,但至少能在絕望的盡頭點亮通往希望的道路。她抬起頭,烏黑的眸瞳裏染上了一層從未有過的堅定,雙手驀地攥緊複又放開,轉身便往轅門外跑去。
待得罵在興頭上的元祥回過神,裴南秧的身影早已落在了數米之外的回廊之上。見狀,元祥急忙扯開嗓子,高聲嚷道:“小秧,你要幹什麽去?”
“去找陳紹。”
聽到少女的話,元祥先是一愣,緊接著滿臉驚恐地喊道:“喂,你可千萬別想不開去給他做小妾啊!快回來!!”
然而裴南秧連一個回頭都沒施舍給他,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視線之外。
元祥滿臉沮喪,嘟囔道:“完了完了,小秧要是不顧身份跑去當那個窮書生的小妾,我爹和裴大都尉還不得把我給揍死?不行不行,我要去把她找回來!!”
說罷,元祥用盡他畢生所學的輕功一路狂追了出去。
等他追到了鎮西將軍府的大門之外,小廝大祥頓時哭喪著臉迎了上來,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幹嚎道:“少爺,裴小姐太欺負人了,她搶了你的馬車也就算了,居然還把我從上麵上扔了下來。你看,我新做的衣服都摔髒了。少爺,你要為我做主啊!!”
“我養你有什麽用?!”元祥聞言恨恨地踹了大祥一腳,恨鐵不成鋼地說道:“你一個大男人居然被一個女人搶了馬車,還被扔了下來,真是丟盡了你家少爺的臉!!別在這瞎嚎了,還不快去給你家少爺弄匹馬來!”
大祥一臉委屈地答了聲“是”,剛盤算著要去哪買馬,就聽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而來。他定睛一看,馬上的人赫然是少爺的另一名貼身小廝大元。
“少爺,大元來了,這下有馬了!”大祥一臉興奮地喊道,還不忘朝大元揮了揮手。
然而,大元壓根沒理他,他直接越過了大祥,在元祥麵前勒住馬韁,跳下馬說道:“少爺,老爺讓我找到你後,一定要給你原封不動地帶一句話。”
元祥一陣頭皮發麻,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我爹說啥了?”
“老爺說:‘元祥,你現在長本事了,都敢跑到戶部去鬧騰了,還不快給我滾回來和吳尚書道歉,不然我一定打斷你這小兔崽子的狗腿’。”
“這個吳尚書真是小氣,不就捆了他一下,抓住他的手蓋了個戶部的朱批嗎?這有什麽大不了的,居然還跑來告狀,”元祥蔫蔫地聳著肩膀,嘟囔道:“還有我爹,罵人怎麽這麽沒水平,兔崽子哪裏會長狗腿。”
“少爺,你快別抱怨了,還是趕緊回去道歉吧。先前要不是夫人攔著,老爺都要帶著家法親自衝過來了!”大元一邊拉元祥上馬,一邊急聲催促道。
元祥猶豫了片刻,還是耷拉著臉上了馬。他歎了口氣,在心裏默念了三遍:“小秧,為了我的身家性命,可千萬別去做那窮書生的小妾啊。”
隨後,他一夾馬肚,滿臉不情願地朝著武定侯府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