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愛若蒼生
隻見,小丫鬟秋菱快步走進了房間,將一個裝滿了瓶瓶罐罐的托盤放於桌上,神神秘秘地朝著裴南秧說道:“小姐,今日也真是巧了,剛剛我去後院,正好看見一個小孩子拿著這些傷藥來找守門的阿斌,說是有個大哥哥托他轉交給小姐你的。”
“對了,還有這個,”秋菱從懷中掏出了一張花箋朝裴南秧遞了過去,滿臉好奇地說道:“這也是那個小孩子帶來的,小姐你快看看上麵寫了什麽。”
裴南秧微微揚眉,接過了秋菱手中的花箋。花箋甫一入手,裴南秧就知道這張箋紙必是極為名貴的的碧雲春樹箋,隻見花箋的底色是汝瓷一般的淺青,上頭畫著無數飄落的白色花瓣。在花箋的正中,赫然提著一首七言絕句——
“朱門曉看煙霜白,初涼淡覺鳥雀愁。
靈泉競日逐流水,相思不去難登樓。”
裴南秧看完不禁一愣,因為,從詩句來說,這分明是張情詩箋。可是,知道她今日受傷的人屈指可數,除了韓硯清外,她實在想不到有誰會送情詩箋給自己。而韓硯清整個下午都在忙著滿城追捕刺客,又何來時間準備傷藥和花箋?但如果不是他,這些又會是誰送的呢?
“小姐,花箋上麵寫了什麽?”秋菱伸長了脖子看向花箋,有些急切地問道:“我不認識字,小姐你快讀給我聽聽唄。”
裴南秧回過神,斜眼睨了睨秋菱,笑嘻嘻地說道:“這上麵說啊,你家有個叫秋菱的小丫頭,長得很是俊俏,想要求娶你呢。”
“小姐,你又取笑我!”秋菱小臉一紅,急急端過桌上盛滿藥瓶的托盤放到裴南秧麵前,粗聲粗氣地問道:“小姐,你快看看用哪個,我來幫你上藥。”
裴南秧看著秋菱嬌羞的模樣,不禁噗嗤一笑,隨後便也不再拿她打趣,而是細細看起托盤中的傷藥來。隻見托盤中此時放了七八種藥膏,除了有玉蓉膏、碧凝露、龍須藤等等或名貴或少見的藥品,竟然還有一瓶市麵上幾乎買不到的治傷聖品——鳴風砂。這手筆之大,簡直讓人咋舌,裴南秧不由自主地想,若是秦子堯還活著,一定能與這送藥之人成為摯友。
思及此處,裴南秧的心頭不免又是一陣酸澀,她定了定神,拿起了托盤中的碧凝露和鳴風砂,轉頭對秋菱說道:“上藥我自己來就行,你去把這瓶鳴風砂包起來,我明日給陳司業送過去。”
秋菱點頭應諾,拿著鳴風砂的藥瓶走出了房間。裴南秧待她離開後,從床上起了身,把那張極為淡雅的碧雲春樹箋放進了雕花櫃子中的沉香木盒裏。之後,她躺回榻上,將碧凝露抹在了被刺客首領踢中的地方。隨著傷藥的起效,裴南秧的疼痛漸漸減少,很快就睡了過去。
吳樾坊,觀前巷。
裴南秧拿著用桑皮紙包好的鳴風砂,一路向前走著。此時正值夏末,巷中的槐樹開滿了嫩黃的小花,淡淡的清香不斷傳來。舉目望去,枝繁葉茂、花若繁星,營造出一種難得的悠遠與清雅。
然而,當裴南秧走到巷中的一間四進宅院前,不免吃了一驚。隻見,宅院的大門旁,正站著三十來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他們三三兩兩站在一起,或高談闊論、或低頭讀詩,似乎渾然不懼酷烈的日頭。
裴南秧不明所以地經過他們身邊,徑直走向府宅門口的守門小廝,抱拳說道:“煩請通報一下你家大人,就說有一位姓裴的故友來訪。”
小廝上下打量了一番裴南秧,目光掃過她身上的冰絲錦袍,恭敬地施禮說道:“我家大人今日去了國子監任職,可能要晚些才來回來。”
“去了國子監?”裴南秧長眉一挑,有些感歎地說道:“陳兄當真是不顧己身,為國鞠躬盡瘁的表率。”
她思慮了片刻,將手中的鳴風砂遞向小廝,緩聲說道:“那煩請你將這瓶傷藥轉交給你家大人,這是藥中聖品鳴風砂,對他的傷必定大有裨益。”
出乎她的意料,守門的小廝隻是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傷藥,並沒有伸手來接,反而抱拳躬身道:“多謝公子的好意,可是我家大人早有規矩在前,闔府上下決不能收取別人送的一針一線,否則必有重罰。”
“這隻是一瓶傷藥而已,又不是什麽珍品錢財……”
“公子,你是不知道,”小廝滿麵為難之色,有些無奈地說道:“我們大人剛剛回京的時候,前來結交送禮的人都從這排到了巷尾,我家大人實在難以招架,便說除了詩文之外,決不許我們這些下人代為收取任何拜禮。所以,還請公子體諒我們的難處。”
聞言,裴南秧不禁掃視了一圈四周拿著詩文的年輕人,無奈地歎了口氣,對陳紹的執著不化也算是有了更深的認識。她搖搖頭,也不再與守門的小廝糾纏,微微拱手後,轉身往巷子外走去。
然而,她剛走出沒幾步,就聽到身後有人喊道:“裴……裴公子,請留步!”
她一愣,轉身向後看去,隻見馮梓瑤穿著一身素色男裝,正快步向自己走來。待到了她的麵前,馮梓瑤有些局促地說道:“裴姐姐,沒想到你也會來這裏,你的傷好點了嗎?”
“已經沒有大礙了,”裴南秧朝她淡淡一笑,將手中的桑皮紙包遞了過去,低聲說道:“對了,這是藥中聖品鳴風砂,有白骨生肌之效,昨日陳兄傷得不輕,你見到他時,可否替我代為轉交?”
然而,馮梓瑤並未伸手去接,她目光一沉,神情黯然地說道:“仲承他……不,陳大人是不會見我的。”
“昨日在登科樓他那般不顧性命的救你,又怎會不見你?”
“他雖然救了我,可卻不讓我留下照顧他的傷勢,一直催促我回去,最後竟然說自己已有婚約,讓我自重自持。我當時氣不過,便甩門而出,可終究我還是放心不下他,所以一早就等在了這裏,想看一看他有沒有好轉,”馮梓瑤眼睫微垂,啞聲說道:“裴姐姐,你知道嗎,我真想時間就停在隨州之戰的時候,因為,哪怕凶險萬分,哪怕生死一瞬,他的眼底心間除了蒼生百姓,便隻有我一人。”
裴南秧凝視著馮梓瑤的泫然若泣的麵容,須臾長歎了一口氣,一把拉住她的手道:“走,我們去國子監。”
“什麽?”
“你不是想見他嗎?我們去國子監門口等他,到時候人多眼雜,他定然不會嗬斥你離開,你有什麽想說的便可以全部說與他聽了。”
馮梓瑤遲疑了片刻,用力點了點頭,跟著裴南秧朝著巷子外麵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