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暗夜如墨
夜色如墨,星子西沉。
鎮西將軍府的前廳之中,霍芸拿著本詩集坐在桌旁,然而書頁卻很久也不見翻動。
“如霜,現在什麽時辰了?”又過了半盞茶的功夫,霍芸忍不住向門外問道,眼眸中盡是焦慮之色。
“回夫人的話,已是戌時三刻了。”霍芸的大丫頭如霜提著燈,站在廳堂門口,雙眼攫著府門的方向,有些踟躕地開口道:“門外被巡檢司圍成這樣,小姐恐怕很難……”
她的話音未落,一個清脆的聲音就從側麵的小徑上傳來:“夫人,小姐回來了!”
霍芸聽見聲音,謔地從桌邊站起,疾步走出了大廳,就看見秋菱滿麵喜色地朝自己的方向跑來,而裴南秧正穿著男裝,跟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
霍芸鬆了一口氣,立刻上前握住了裴南秧的手,拉著她往廳內走去,一臉擔憂地說道:“小秧,你下午走後,韓家那孩子帶著巡檢司的人把宅子團團圍住,說是奉旨行事,還提出要見你。我以你身子不適搪塞了一番,他也就沒再糾纏,但卻下令不準府中任何一人出去。他這般做,是不是……承兒那邊真的出了什麽事?”
裴南秧聞言並沒有回答,沉默片刻後她微微仰頭,用幹澀的聲音問道:“大娘,眼下京中形勢不明,你可願先行離開陳掖避避風頭?”
聽見裴南秧的話,霍芸的心猛地懸了起來,她的眸子微微一顫,急聲問道:“承兒……究竟怎麽樣了?”
“玉扣的事情雖沒查出實證,可今日大理寺上奏後,陛下勃然大怒,立刻下令將大哥羈押候審,同時封鎖鎮西將軍府,將此案一查到底,”裴南秧看著臉色慘白的霍芸,咬牙說道:“估計不日之間,陛下就會派兵來府上搜查。到時候大理寺就算是編造物證,我們也無從辯駁。”
聽罷,霍芸的身體微微顫抖,她緊緊攥住裴南秧的手,懷著最後一絲希望,從喉嚨中擠出幾個字道:“若是我去求大哥幫忙……”
“萬萬不可,”裴南秧幾乎是立刻搖了搖頭,低聲說道:“陛下說在案子水落石出前,不允許裴家與外界有任何聯係,若是被人發現我們與舅舅那邊私下聯絡,不但於事無補,還會白白害了舅舅。”
霍芸的眼中頓時湧上了一片瀕臨絕望的灰色,她默默放開了抓住裴南秧的手,愣愣地站在原地。秋日的晚風徐徐吹著,本來的涼爽之意在此時此刻卻幻化成了刺骨的寒冷,心口的哀慟控製不住地刺著她的每一根神經,眼淚不知怎地就順著眼眶,滑落了下來。
“大娘……”看見霍芸的神色,裴南秧的心中不由一陣鈍痛,她上前一步,剛想要握住霍芸的手,卻見霍芸默然看著她,生生向後退了一步。
裴南秧一怔,有些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霍芸抬起灰敗的眸子,靜靜看著她,緩緩說道:“夜深了,你也累了一天,早些回去休息吧。”
“大娘,大哥的事情恐怕不會善了,要不我先送您去到安全的地方,等風頭過了再回京都。”
“我的兒子還在這裏,我為什麽要走?”霍芸側過臉,望向遠處的萬家燈火,隻覺得光影璀璨,似夢似幻:“本想著過幾日將軍就從義陽回來了,一家人終於可以團團圓圓過個年了,到頭來終究是奢望罷了……”
“大娘……”裴南秧聞言眼眶一紅,雙膝一彎,噗通跪在了地上:“都是我不好,玉扣的事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大哥……”
“小秧,你這是幹什麽?!”霍芸急忙上前,和丫鬟們一起將裴南秧從地上拉了起來,凝視著她的眼睛緩緩說道:“我本無意惹塵埃,奈何風吹塵埃來。這件事,是裴家躲不過的劫數,怪不得你。”
“大娘……”
“好了,別多想了,”霍芸抬起手,將裴南秧鬢邊的亂發抿至耳後,隨後轉頭對這一旁的小丫頭說道:“秋菱,快些扶你家小姐回去休息。”
“是,夫人。”秋菱重重點了點頭,扶住裴南秧的胳臂,小聲說道:“小姐,我們回房把。”
裴南秧“嗯”了一聲,下意識地看向霍芸,就見她溫和地朝著自己點點頭,明透包容的眼波中含著她看不懂的情緒——似鬱結,又似喟歎;似悲慟,又似解脫。
秋菱扶著裴南秧回了房間,到了門口,她先一步跨進屋內,點亮了房中的燭燈。溫黃的燈光搖搖曳曳,一下子映滿了整個廳堂。
“小姐,少爺會沒事的,”看著裴南秧黯淡的麵色,秋菱忍不住出言安慰道:“少爺這麽多年在戰場上出生入死,不都完好無損地回來了嗎?所以說呀,少爺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平安歸來的!”
聽著秋菱純直天真的話語,裴南秧側目垂眸,低聲說道:“秋菱,前幾年大哥戍邊回來的時候,曾經送過我一根極為別致的鎏金銀簪釵,這麽多年我一直未曾戴過,今日不知為何,就想拿出來看看,你去幫我把這簪子取來。”
秋菱瞧著裴南秧的哀慟的神色,默默歎了口氣,應道:“是,小姐。”
說完她轉過身,徑直向著房中的雕花櫃子走去。就在她打開櫃門,伸手去拿裏麵的沉香木盒時,一個冰冷的銳器驟然間便貼在了她的脖頸之上。
她沒有回頭,慢慢收回了手,用懵懂略帶驚慌的聲音說道:“小姐,是秋菱有什麽地方做錯了嗎?”
“這根鎏金銀簪釵我一直藏著,從未當著別人的麵拿出來過。你若是沒有打開過這隻木盒,怎會知道簪子就在裏麵?”
“小姐,真的不是我,”秋菱一副委屈萬分的樣子,淚眼汪汪地爭辯道:“我是想著這根簪子對小姐十分重要,想來是放在這裏,所以……”
“所以,”裴南秧的眸光冷厲如冰,手中握著的匕首又往前送了毫厘,語音森寒入骨:“你就將我那塊平安扣上的圖案花紋告訴了洛衍,合謀編造了一出北周暗衛的戲碼,好幫著惠王除掉我們裴家是嗎?!”
聽到“惠王”兩個字,秋菱的麵色突然一鬆,無邪純澈的眼神在一瞬間褪了個幹淨,她的嘴角微微勾起,語調上揚:“小姐,如果你現在殺了我,你可能再也找不到辦法救出少爺了。”
“果然是你,”裴南秧冷笑一聲,厲聲說道:“左右是救不出大哥,不如先殺了你這個叛徒以泄心頭之恨!”
“小姐,救少爺的法子您就真的不想聽聽嗎?”秋菱微微揚眉,不慌不忙地說道:“小姐的功夫遠在秋菱之上,我自是跑不出這間屋子,不如小姐聽完秋菱的話再作決定?”
聞言,裴南秧的瞳孔微微晃動,沉吟了片刻,她收回了放在秋菱脖子上的匕首,咬牙說道:“怎樣才能救大哥?”
秋菱並沒有立刻回答裴南秧的話,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脖頸上被匕首劃破的肌膚,頗不在意地輕笑一聲,神態悠閑地走到桌邊坐下,啟唇說道:“小姐還記得我曾經給過你一張碧雲春樹箋嗎?”
裴南秧雙目沉沉地看著秋菱,轉身從首飾盒底層的暗格裏拿出了一把鑰匙,將沉香木盒輕輕打開,取出了張淺青色的花箋。她清楚地記得,就是在登科樓詩會的那日,秋菱拿著這張箋紙和一堆極為名貴的傷藥給了自己,說是一個年輕公子托孩子轉交的。現在看來,這隻怕又是精心設計的一個圈套罷了。
“小姐不妨仔細看看花箋上的詩,”秋菱掃過裴南秧清白交加的臉色,笑眯眯地說道:“今時不同往日,小姐此時再讀,說不定會有新的發現。”
裴南秧眼若寒潭,緩緩朝那張花箋看去,就見箋紙正中,提著那首七言絕句——
“朱門曉看煙霜白,初涼淡覺鳥雀愁。
靈泉競日逐流水,相思不去難登樓。”
再讀一次,依舊是首情詩無疑,可總覺得哪裏有些莫名的熟悉。裴南秧又默默地看了一遍,須臾之後,她猛地抬起頭,瞪大眼睛看向坐在桌邊的秋菱。
秋菱眼看見裴南秧滿臉驚愕的表情,眼眉一彎,狀似崇拜地說道:“我家小姐果然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