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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往事如斯

  裴若承走後,大理寺的官兵們恭恭敬敬地將裴南秧請進了牢房,隨後拴上了牢門,轉身順著台階往外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視線的盡頭。


  裴南秧微微苦笑,盤腿坐在了牢房中的木床之上。她閉上眼睛,今天發生的一幕幕飛快地在腦海中劃過,縱然聲名盡毀、縱然身陷囹圄、縱然生死未知,她終究還是得到了天成帝的金口玉言,保下了家人的性命,扭轉了前世的死局。隻是這一次,留給自己的汙名卻是再也洗不掉了。


  她的心口不由湧上一陣茫然的疼痛,被秋菱欺騙的不忿、貿然領罪的不甘、擺脫宿命的無力感交錯纏繞,噬咬著她的每一寸肌膚,直至她想起那塊北周暗衛的平安扣,想起秦子堯在長平時說的那句“欲先取之,必先予之”時,才微微黯了雙眸,長長歎息了一聲,靠在了身後的牆壁之上。


  就在這時,裴南秧對麵的牢房裏突然傳出了一陣響動,她猛地睜開眼睛,直起身子,定睛看去。


  隻見,一個人影從黑暗中緩緩走到了牢房的欄杆邊,借著地牢牆上微弱的光亮,裴南秧終於看清了他的臉,不由倏地瞪大了眼睛。


  看見裴南秧驚詫萬分的模樣,那人眼眉一彎,笑眯眯地說道:“裴小姐,好巧,我們又見麵了。”


  “陶致,你怎麽在這裏?!”


  “我自然是勾結二皇子和公良氏,販賣私鹽、罪大惡極,所以就被大理寺關進了這裏,”陶致不以為意地隨口說道:“不過能在此間見到熟人,倒也算意外之喜。”


  裴南秧聞言眉梢一揚,細細打量起對麵的男人,見他精明的臉孔上沒有半分不甘與苦痛,不由疑惑陡生。


  “陶公子,”裴南秧眼瞼微抬,緩緩問道:“你本是富甲一方的商賈,卻因替睿王籌錢賣命,落得這般下場,就沒有半分怨恨之心?”


  陶致嗬嗬一笑,盤腿坐下,將臉伸到兩根鐵欄杆之間,眨眨眼睛道:“富貴險中求,我與睿王相交之日,就想到可能會有今日的境況。眼下種種,不過是自己的選擇,又為何要怨恨呢?”


  “是富貴險中求,還是欲先取之,必先予之?”裴南秧輕哂一聲,冷笑道:“陶公子何等人物啊,衛侯領地的富商、睿王的座上賓、惠王門下紅人的至交,遊走於各方勢力之間,卻遊刃有餘,均不得罪。您這樣的人,若是一心為睿王做事,又怎麽會在光天化日之下,讓載滿私鹽的馬車經過人頭攢動的昌德大道?又為何讓自己的下人激怒那些上書陳情的學子?又為何好巧不巧讓私鹽之事在公良崢叛國的消息到達時東窗事發?”


  陶致聽罷沒有立刻接話,他微眯雙眼,目光如電,看向對麵牢房中的女子。然而片刻之後,他釋然地一笑,靜靜說道:“裴小姐果然不是尋常的閨閣女子,你猜得沒錯,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刻意為之。”


  “是為了惠王?還是為了……宸王?”裴南秧眉心淡蹙,有些遲疑地問道:“這些權謀鬥爭,竟值得你如此不惜性命?”


  “是為了我自己,”陶致苦澀地一笑,低低地說道:“有些事恐怕說出來裴小姐也不會明白。我的本名姓許,多年前因家中變故,不得已去成漢做了點小生意,沒想到卻發了橫財。後來我回到大寧,便去裕州建了商號。如今日子久了,別人都以為我是裕州人士,其實我真正的家鄉乃是地處大寧西南的青州府。”


  話及此處,裴南秧不可置信地圓睜雙眼,截口問道:“你可知道青州的鹽商許墉?”


  聞言,陶致亦是一僵,他的目光閃過一絲恐慌,呼吸陡然變得急促:“裴小姐怎麽會認識……他?”


  “我看這大理寺的洛大人應屬惠王一派,你幫了他們這麽大的忙,又和惠王麵前的大紅人文公子是多年好友,他難道沒有告訴你……?”


  “他隻說吏部尚書沈敬因誣陷先太子被誅殺,睿王和皇後因私鹽案和叛國案被禁足,要等到公良崢進京後再行定罪,”陶致急急打斷了裴南秧的話,雙手緊握著牢房的柵欄,拚命地將頭向外伸,用顫抖地聲音問道:“你究竟是怎麽知道許墉的?!”


  裴南秧看向眼前這個滿麵狂亂的男人,忽然間就明白了一切。她歎了口氣,緩緩說道:“約摸一個月前,經戶部尚書吳勇上奏,陛下同意重審宣懷太子舊案。後三司通過反複查證,發現當年的宣懷太子和那些涉案的青州鹽商都是遭人陷害,於是陛下恢複了先太子的封號,並對當年卷入太子案的鹽商全部予以平反。其中,許墉因多次為朝廷捐款捐物,於政有功,蒙冤至深,故陛下特別恩準許墉尚存親眷中的適齡男丁免除科舉,直接入朝為官。”


  聽完裴南秧的話,陶致身體一鬆,重重坐在了地上。在片刻的沉默之後,陶致突然仰起頭,朝著地牢昏暗的上空放聲大笑起來,笑聲淒厲,到了最後居然變成了悲痛到無法自抑的哭嚎。


  裴南秧坐在牢房欄杆邊的茅草之上,靜靜看著陶致宣泄著十幾年來的隱忍和絕望,心口湧上的盡是感同身受的悲苦和無助。因為,在前世那些個血淋淋的夜晚,父兄的慘死亦是折磨著她的切膚之痛。


  不知過了多久,陶致的哭聲漸漸平息了下來。他咬著唇,用喑啞的聲音說道:“本以為隻有不死不休才能快慰平生,沒想到區區虛名竟也能牽動心緒,觸動至此,倒是讓裴小姐看笑話了。”


  “你隻是忍得太久了,”裴南秧垂下眼睫,將指甲重重嵌進了肉裏:“若換作我,恐怕撐不到你這般境地。因為,最後活下來的那個人,真的太痛了。”


  “何止是痛,那根本是無法呼吸的錐心之感,”陶致閉上眼睛,艱難無比地說道:“當年宣懷太子案事發之時,我和小妹正巧去了成漢的親戚家中,僥幸逃過了一劫。後來我爹被定罪,判了個抄家處決,府上男丁全部斬首,女眷通通充作官妓。”


  陶致頓了頓,雙眼血紅,咬著牙緩緩說道:“等太子案風頭過去後,我偷偷回到青州,花重金打聽到了阿姐的下落。然而,等我趕到阿姐身處的花樓之時,她已經奄奄一息,隻留下最後一口氣在。我清楚地記得,阿姐那時候靜靜躺在床上,雙眼已經沒了焦距,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淤青和傷口,盡是被鞭打和淩虐的痕跡。我當時怒不可遏,發了瘋似地要去殺了花樓中的所有人,是阿姐用最後的力氣拉住了我的衣袖,讓我照顧好妹妹,才阻止了我的行動。阿姐還說,我們的母親,早在父親被押走那日便已懸梁自盡,屍首當場就被官兵們拖了出去,怕是再也找不到了。”


  裴南秧聞言心中一陣酸澀,她微微動了動嘴唇,想要出言安慰,可終究還是歎息一聲,緘口不言。


  “裴小姐,你知道嗎?”陶致身體微微顫抖,哽咽著說道:“當年我的阿姐是青州城裏數一數二的美人,她及笄之時,前來求親的公子哥們險些踏破了我家的門檻。可她偏偏不喜歡那些門當戶對的富家公子,而是愛上了一個外鄉來的窮書生。父親見那書生滿腹經綸、才華橫溢,便也同意了這門婚事,說等那書生科考回來後,就給兩人完婚。然而,過了大半年,阿姐也沒等來那個窮書生。她擔心他出了事,便托人去京城打聽,可沒想到那個窮書生已在京城成了親,娶得還是吏部尚書家的小姐。從此以後,阿姐一病不起,直到五年後才慢慢緩了過來。然而,就在那時,我家被莫名卷入了宣懷太子的大案,以至家破人亡,而我的阿姐最終竟落得個萬般屈辱的下場。”


  裴南秧大駭,不可思議地問道:“娶了吏部尚書家的小姐?!你說的……是沈敬?”


  聽到“沈敬”的名字,陶致的臉孔一下子變得陰沉扭曲,他微微張口,恨聲說道:“想不到吧,他背信棄義在前,我阿姐忍辱負重,從未說過他的半分不是,可他卻處心積慮,要置我全家於死地。”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裴南秧冷笑一聲,悻然說道:“這世上的事,本就如此。沈敬雖有才氣,卻是靠著老丈人才爬到了尚書的位子。他的夫人一向善妒,若讓她知道你姐姐的事,必然不會善罷甘休。所以,當沈敬在司勳司的嘉獎名單上看見你父親的名字後,首先想到的必然是斬草除根、以絕後患。就算沒有碰上宣懷太子的案子,他也會用別的辦法,將你們斬殺殆盡。”


  “所以,我無論如何也要讓他們付出代價,哪怕搭上我的性命也在所不惜,”陶致麵色青白,手握成拳,怒聲說道:“死了一個沈敬還遠遠不夠,他身後的公良氏也是將我家推進深淵的罪人,必須要以血還血、以命償命。”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我們現在連活著都是一種奢侈,又何談昔日的仇恨,”裴南秧神色黯然,偏頭思索片刻後,蹙眉問道:“陶公子,我尚有一事不明,睿王平日裏沉穩持重,並非衝動之人,為什麽他這次會如此急不可待地在國子監中清剿惠王的人馬?倘若他查案之時不像這般冒進,根本就不會有後來的昌德上書,你們就很難找到機會將這樁私鹽案當眾抖落出來。”


  “因為他害怕,”陶致長眉一挑,冷笑道:“裴小姐知道皇後在宮中遭到刺殺的事嗎?”


  “刺殺當時,我就在皇後的重華殿中。那個刺殺的小太監功夫極高,一擊不中後立刻逃了出去,隻留下了一張紙條,上麵直指公良皇後屠戮忠良、殘民害理、陷害宣懷太子。當時我見皇後的神色驚恐萬分,便知道這紙條上說的多半是真的。”


  “自是真的,所以公良皇後無論如何都要將人抓回來,”陶致的眼眸中劃過一絲鋒芒,唇角輕挑:“那晚睿王帶著人一路追捕,卻在國子監附近把那刺客給跟丟了。但相似的紙條、相似的內容、功夫極高的殺手無法不讓人將重華殿刺殺和國子監壁書案聯係到一起。因此,睿王第二日一大早就去往國子監,對學子們嚴刑逼供,妄圖查出作案之人。至於睿王盡挑家中與惠王交好的學子下手,大抵是覺得宸王殿下在南疆應付公良崢的刺殺尚且自顧不暇,無法安排京中的這些事宜吧。”


  “可這件事有一非常怪異之處,”裴南秧皺著眉頭,向對麵牢房中的男人問道:“那名刺客被追擊時,從三丈高的宮牆一躍而下,竟然毫發無傷,還能躲過禁軍、宿衛軍、巡檢司的追捕,這是得有多高的功夫?就算是我爹和禁軍統領蕭胤,恐怕都難以望其項背。”


  “那天晚上,根本沒有人從宮城跳下去過,”陶致對上裴南秧驚異萬分的眸子,聲音低沉而平靜地道:“行刺皇後的殺手和睿王殿下全城追捕的刺客本就是兩個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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