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青衣若斯（3）
重新活過來的斯明媚，有了前世的經驗，遠遠的疏離了苗藝霖。
她記得方四少的眼淚，這一次，全心全意的接納了方四少。
不管苗藝霖多麽卑躬屈膝求她，惱羞成怒的罵她，她都不動搖，重活一世，貼身跟著，她早就看透了苗藝霖的虛偽齷齪，絕不會再讓自己陷進那泥潭裏。
這一世，她想跟著方四少。
她算是想明白了，窮人妻也好，富人妾也罷，隻要那個男人是好的，沒有從根上爛掉，就不算是委屈自己。
方四少在袁州城有勢力，就算亂世來了，她也能護著自己。
更何況，有她在，她怎麽也不會讓方四少再遭遇從前的挫折。
她冷冷的回絕了苗藝霖，和方四少結下了鴛盟。
方四少待她很好，帶著她一起出入各種名流盛宴，去她去不起的飯店酒局，這一次，她想開了。
她不再覺得去那些地方是染上了金錢銅臭，反而極其坦然。
方四少也喜歡帶她去，她長相好，風韻佳，帶她去很有麵子，漸漸的她也練出來一些富貴氣質，方四少誇她，是天生的機靈人兒。
可是，娶她或者納她為妾的話，卻再也沒有說過。
後來，她聽人說，方四少有意將她培養成富貴圈裏的交際花，因為她這樣的女子帶出去有麵子，最適合做拋頭露麵的事情，娶回家裏卻是不安心的。
她聽到這說法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男人到底是怎麽想的呢？
對他近了，他嫌黏。
離他遠了，他反而巴巴的貼上來。
她不由得想起了從前班主說的那句話：賤骨頭啊！
她心裏罵著，卻知道方四少是自己第一次真正的去選擇一個男人，而不是被時局逼迫著走。
她想盡辦法的想要跟著方四少，連戲也不唱了，酒局宴會去的少了，她想做一個他認可的安分的女人。
可方四少變心了。
他開始捧別的戲子，短短幾年，一個又一個角兒的名號傳遍了袁州城，烈火烹油的架勢絲毫不顧外麵的世界已經亂糟糟的。
她想提醒方四少，卻終究沒有提醒。
軍閥打進城的前一天，苗藝霖來找她，想帶她一起走。
她忍不住笑了，男人真是賤皮子，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若是從前看到苗藝霖這幅深情的樣子，她一定感動的一塌糊塗，不顧一切的跟他走，可過了一世，他的情誼已經不值錢了。
方四少命人打斷了苗藝霖的腿。
她冷眼看著，也唏噓著，真是報應。
前一世，苗藝霖打斷了方四少的腿，這一世，方四少卻打斷了苗藝霖的腿，他們之間的恩怨也該了了吧。
方家全家人準備逃走，她也慢條斯理的收拾了幾樣東西打算跟著一起逃。
可關鍵時刻，方太太不同意了。
方太太說，方家與她非親非故，不能帶著一個不清不白的戲子走，要麽方家人一起走，要麽讓方四少自個兒帶著她走。
她什麽話都沒說，不哀求，也不生氣，隻是靜靜的看著方四少，作何抉擇。
方四少懵了。
他說服不了自己的夫人，在兩個人眼前轉了又轉，明顯犯了難。
方四少說，你們先走，在城外等我們，我稍後就走。
方太太冷哼一聲，走了。
當時，她不知道方太太為什麽哼，後來卻明白了，方太太比她懂男人，更懂得方四少，她心裏或許早就已經預料到方四少什麽都不會給她。
可笑她當時還存了一線希望，以為這一世不會白白虛度。
方四少看著她紅了眼睛，眼淚一顆一顆的流，她心疼的厲害，卻忍著不去擦他的眼淚。
她那時恍惚的想，這真是一個多情的男人，原來眼淚是不要錢的，可以說流就流。
方四少說，我留下你，你這樣的樣貌定然會被那些**子糟蹋，可若帶你走，又能走到哪裏去？
她壓下心裏的麻木，柔聲勸告，四少，帶我走吧，我會侍候你，為你洗衣做飯，紅袖添香，你若想聽曲兒，我為你唱，你怕是忘了，我曾經也是袁州的角兒，你若是不想聽戲，我為你磨墨，捶腿，焚香，禱告，讓你一輩子做你喜歡做的事好不好？
方四少很是感歎，連聲說，你是個好女人，真是個好女人，是我遇見你遲了，下輩子我們早點遇見吧，這輩子我們一起死吧？
她顫了一下。
上輩子她就聽過這話，是苗藝霖說的，她感動的要死，便先抹了脖子。
這一世聽到同樣的話，隻是覺得冷，冷透骨髓的冷。
方四少從靴子裏拿出一個匕首，麵色凝重的問她，我敢死，你敢不敢？
她看著那有味道的匕首，忍不住流出一絲淒婉的笑容，她緩緩拔下頭上的簪子，說道，刀子留給四少，我用這個，我數一二三，我們一起？
方四少愣了一下，說，好！
她眼角盈出一滴淚，輕聲數，一，二，三。
她狠狠拿起簪子插進了自己的喉嚨，方四少的手高高舉起，卻猛猛停住。
鮮血流下她雪白肌膚，她慘笑一下，眼角滿滿譏諷，到底是她不配擁有愛情，男人啊，一個兩個的騙她，她倒是敢用死去驗證自己擁有過，他們卻不敢給。
真是諷刺！
她喘著氣，說道，四少，我在下麵等你，奈何橋邊，你我不見不散。
方四少驚恐的退開，再推開，匕首落子地上。
她又一次魂飛體外。
她的魂冷冷看著方四少，看他從驚恐不安中回轉神來，在她的麵前痛哭流涕，她覺得他的眼淚真不值錢，比她這戲子還會演戲。
方家的家丁來了，將她葬在了戲子墳。
方太太遠遠看著，似乎一點兒也不意外。
將方四少安頓到馬車上，方太太在她墳前燒了紙錢，她說，斯小姐，非是我為難你，咱們兩個之間，本就不可能進一家門，我這輩子已經如此講究了，你下一輩子，擦亮眼睛找一個好男人，有些男人啊，他長了一副好皮囊，其實裏麵是個草包，你為了一個草包死，值得嗎？
不值得啊！
不值得！
可人生哪有未卜先知？
在情情愛愛的路上，哪個不是撞得頭破血流才知道疼？
她連眼淚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