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我們難道不結婚嗎?
沈隻不明白陸安南為什麽突然會這麽問,他轉頭盯著他,沒有回答。
“我知道她這四年過得不好。”陸安南長歎了一口氣,像是終於做了什麽決定,“我確實是不喜歡她,但是,這並不是因為她不好,而恰恰是因為她太好,所以我一直都在抗拒她的存在。”
“我這個人在感情上麵有點死心眼,認定了一個人之後就很難改變。或者是因為先入為主,我先有了喜歡的人,她才出現,三個人的世界,未免有些擁擠。又或許,是我從小就強勢慣了,習慣了做什麽事都做好周全的打算,而她的到來,打破我花了五年的時間給自己做的人生規劃。”
“那個時候,我和一群誌同道合的人開了一家谘詢公司,專攻商業談判,那是我年少時的夢想。我也曾許諾駱音音,一定會給她一個未來,向她證明,我並不是一個隻會靠家裏的紈絝子弟。可是……一場商業聯姻,將這一切都毀了。音音被迫和我分開,而我因為娶了林家的大小姐,不得已而繼承家族產業,一夜之間,我的事業,我的愛情,全都毀了。”
陸安南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講過這些事,他把這些委屈壓在心裏四年,全部都遷怒在林見鹿的身上。
“我知道她沒錯,可是我也不知道是誰錯了。”陸安南雙手撐著額心,“沒有人會理解我,就像我從來也沒有理解過她。”
哪個男人能受得了這樣的打擊?在最無能的年紀,碰上了想守護一生的女人,他興致勃勃的跟駱音音描繪他們的未來,跟那群盟友不分日夜的投身於自己的興趣之中。
可這一切,因為林見鹿的出現全毀於一旦,他的妥協,標誌著他的失敗,而一見到林見鹿,這種失敗給他帶來的屈辱感,就被放大了。
“可是她也是無辜的。”沈隻為林見鹿鳴不平,“你作為一個健全人況且反抗不了,更何況當時才剛剛亡了父親又動完手術的林見鹿呢?”
“我們誰都知道,身在這樣的家庭之中,婚姻大事不可能全憑我們自己的喜好。你既然享受了你的家世給你帶來的別人沒有的優越感,自然也要承受這些別人不能承受的痛苦。”沈隻搖了搖頭,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陸安南和林見鹿這段孽緣。
自始至終,他們其實不過就是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而已。
“我知道我愧對於她,這四年,我們互相折磨,也早就已經足夠了。”陸安南都不知道自己該有多大的勇氣才能說出那句話,“所以……”
他想說,他們既然緣盡於此,若是林見鹿和沈隻真心相愛,那他就成全他們。
他其實一直想問問,林見鹿肚子的孩子是不是沈隻的,可是以他一向高傲的個性,又怎麽會開得了這個口。
所以他去查了沈隻的行蹤,才發現他其實早在一個月前就瞞著父母回了桐城,算了算時間,跟林見鹿懷孕的時間剛好對得上。
一切的事情,早已經不言而喻。
話到了嘴邊,可是陸安南卻又開不了這個口,他實在無法做到如此深明大義的祝福林見鹿和沈隻以後幸福美滿。
他一直以為自己一點也不在乎林見鹿,可是,到現在他才知道,他在乎,他很在乎。
隻是一切都晚了,在他看見林見鹿剛才的狀態時,他就知道,他們兩個繼續糾纏下去,隻會兩敗俱傷。
“你到底想說什麽?”沈隻隱約的感覺到陸安南的意思,可是,他又不敢相信,陸安南真的能下這個決定。
“對她好一點。”陸安南艱難的說完這一句,起身,離開。
沈隻也跟著站起,可是,看著陸安南的背影,他一時也說不上話來。
而隨著病房外麵兩個男人的談話結束,一直靠在門口聽著所有的林見鹿也終於無力的癱坐了下去。
她第一次聽陸安南說起他的過去,可是,在他青春之中,關於她的部分,他隻字未提。
他隻說,他們的結合是一場商業聯姻,並非兩人的本願,可是……
明明當年,就是她請求外公讓她嫁到陸家的啊。
當年的陸家,在桐城也不過是個小門小戶,比起其他的求親者,其實也沒那麽起眼,可是,林見鹿就是執意選擇了陸安南,隻因為她心裏惦記的人,隻有他陸安南一個。
他怎麽可以將過往的一切都閉口不提,他怎麽可以把曾經給過她的美好回憶,當成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林見鹿捂著自己的嘴巴,不想讓自己哭出聲,可是,悲傷卻怎麽也止不住,從她的眼裏落了下來,從她的指縫間溢了出來。
沈隻站在門外,他其實已經透過沒有關實的門縫看見了蹲在地上哭泣的林見鹿,可是他知道,他現在不能就這麽走進去。
林見鹿高傲如斯,哪怕是被病魔折磨了這麽久都沒有吭一句聲,這個時候,應該最不想讓人看見她這麽脆弱的樣子。
他就這麽陪著她,隔著門縫看著她,跟著她難過,跟著她心碎,卻也跟著她沉默。
陸安南坐在醫院樓下的花壇邊抽煙。
雪花落在他的身上,讓他的頭發都變成了白色,身上也有了一層積雪,可是他完全感受不到寒冷,隻是一根接一根的抽煙,落了一地的煙蒂。
他的心情實在是糟糕,比上一個雪夜還要更糟一些,那個時候,他還在想,隻要離婚了,日子就會好起來,可是現在,他知道,他的日子,不會再好起來了。
他已經對林見鹿動了心,或者,是早就對她動了心,隻是到現在這一刻才承認。
可是他該怎麽做?讓事情變成這個地步的人是他,到了現在,他無法前進,也沒有退路。
張愛玲曾經說過,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飯黏子,紅的卻是心口上一顆朱砂痣。
沒有哪個男人會承認自己是個渣男,可是陸安南知道,他就是。
“再這樣坐下去,該著涼了。”不知何時,駱音音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
陸安南回頭,一身病號服穿著大衣的駱音音也同樣站在雪地裏,神情落寞。
她的脖子上有明顯的紫紅痕跡,因為是短發,所以就顯得特別的突兀。
陸安南收回目光,將手裏的煙蒂扔在地上,隨它融化冰涼的雪,然後又被雪水熄滅。
“對不起,我又給你添麻煩了。”駱音音走上前來,在他的身前停住。“我定了下個星期機票,到時候,我會帶著小意離開的。”
“去哪?”陸安南抬起頭問她。
駱音音聳了聳肩,裝作無所謂的樣子,“自然是從哪來就回哪去,我的本意,其實也就是帶小意來看看他的父親,孩子太小了,老是鬧著要找你,再加上總有些愛說閑話的人,所以,我也是沒有辦法……隻是沒想到,最終把你們害成了這樣。”
陸安南收回目光,笑。
“你在來找我的那一刻就應該知道,你來了,我和她,就結束了。”
他說這話確實帶著賭氣的成分,可到底也不是針對她。
“你是在怪我嗎?”駱音音皺眉,“不過,你也沒錯,確實是我……”
“我和她這次是真的要離婚了。”陸安南說道。
駱音音眼眸一動,嘴角有了些許的弧度。
“小意馬上就要上幼兒園,應該得到最好的教育。”陸安南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說話都有氣無力。
聽陸安南這麽一說,駱音音的心也算是放了下來,她心下一喜,卻還是努力克製。
“你已經選好學校了嗎?孩子上學都需要上戶的,馬上就要過年了,也不知道來不來得及,我們那邊的民政局應該馬上就該放假了。”一想到很快她的戶口就可以從那小鄉鎮裏遷出來,落在陸家,駱音音就抑製不住的欣喜。
“你把小意的出生證明給我,這事,我會讓周岐去辦,把小意加到我的戶籍中。”陸安南沉著的說道。
駱音音臉上的笑容僵住,消化著陸安南的話。
“安南,你……”駱音音不敢置信,“你這是什麽意思?把小意加到你的戶籍,那我呢?”
駱音音笑了一下,還以為陸安南是在開玩笑。
“我們,難道不結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