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滿腹辛酸淚
冬冰定眼一看,隻見箱子裏碼放著一遝遝整齊的鈔票,多數都是一元和五元票,以及十元的票麵。
其中還有一小遝百元大鈔,這是冬冰幫助星語的爺爺劉大海修建花池,劉大海付給他的酬勞。
另外的零錢,全是秋菊平素省吃儉用積攢下來的血汗錢。秋菊經常挑一些山貨到集市上去賣,餓了就啃上幾嘴家裏帶來的幹糧,渴了就喝自己帶來的山泉水,從來舍不得多花一分錢。
她身上穿的衣服,全是用冬冰的舊衣服改製而成,從來沒有為自己縫製過一件新衣服。
可是每年的春節,秋菊都要為兒子買上幾塊布料,並親手為兒子縫製出幾套新衣服,做上幾雙新布鞋。
箱子的一個角落裏放著幾頁醫院檢測報告,以及幾幅透視圖片。
冬冰拿起檢測報告和圖片,一絲不苟反複看了幾遍,原來母親是患了絕症,腸胃已經千瘡百孔,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腫瘤,大的如拳頭,小的像蠶豆。
冬冰踉踉蹌蹌來到堂屋,把檢測報告和透視圖片扔在秋山的麵前,怒發衝冠,“舅舅,你為什麽要隱瞞我娘的病情?為什麽不把實情告訴我?你當著我娘的麵,給我解釋清楚!”
秋山老淚縱橫,“冰兒,我早就想把實情告訴你了!可是你娘怕影響了你的學習,耽誤了你的功課,讓我一定要守口如瓶,不能告訴任何人,更不能讓你知道一點消息。”
秋山小聲哽咽,“當初醫生說你娘最多隻能活三個月,我當時如同晴天霹靂,想把這個消息告訴你,讓你不要再去念書,在家裏幫忙你娘做一些活計,或許你娘會多活上一段時間。”
“可是你母親是一個倔強脾氣,認準了的理,即使九頭牛也拉不回來!冰兒,咱們認命吧!即使你知道又能如何呢?你娘已經是胃癌晚期,神仙也不能讓她起死回生!”
冬冰心如刀割,母親近段時間以來肯定受盡了病魔的摧殘與折磨,可是自己還信以為真,以為母親隻是患了普通的胃病。
他還在學校裏省吃儉用,經常為母親買回來一些治療胃病的西藥,也經常到十萬大山中,挖回來一些草藥,煎熬給母親喝。
可是這些藥不但治愈不了母親的胃癌,肯定還會讓病情雪上加霜,讓母親更加難受。
他終於明白,為什麽母親每次喝藥都會痛苦不堪、眉頭緊皺,原來自己就是在坑害母親。
冬冰跪在地上,胸膛裏又裝滿了辛酸與委屈,“娘!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實情?為什麽要那麽傻?為什麽要獨自承擔痛苦?”
他一邊失聲痛哭,一邊扇著自己的臉龐,“娘,我就是一個不孝子,就是一個禽獸,就是一個王八蛋!”
秋山抓住他的雙手,“冰兒,你別再折磨自己了,這全是你娘命該如此!咱們隻能接受老天爺的安排!”
冬冰痛哭流涕了一陣,鬱悶的心情又緩解了一些,這才是世間最偉大的母親,更是娘恩比天高的真實寫照。
秋山打開練習本,指著上麵的圖畫,“圖上的意思大概就是這樣,你娘讓你別再上學念書了,在家裏砍柴種地,用她積攢下來的鈔票,為她風風火火辦上一場葬禮。”
秋山略為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你娘吃了一輩子的苦,也受了一輩子的罪,從來沒過上一天好日子。我想從鎮上請來裱紙匠和道士,為你娘紮上一些車、馬、樓房,讓道士為她念經超度。”
冬冰大腦一片空白,“舅舅,你不需要和我商量,隻要能讓我娘在天堂幸福,就按照你的要求去辦吧!”
秋山把箱子裏的錢數了一遍,一共有兩萬七千六百五十三元。他把這些花花綠綠的鈔票裝進了一個尼龍袋,交給了李老實。
“李大爺,我阿姐的喪事就全部交給你安排,盡量辦得風光一些,如果錢不夠的話,我再想辦法。”
此時天邊已經升起了一絲曙光,李石柱指著院子裏的十多箱月餅,“冰娃,這些月餅該如何處理呢?”
冬冰沉聲說道,“石柱大叔,麻煩你安排人手,把月餅全部頒發到各家各戶,讓村裏的孩子們都能吃到月餅。”
李石柱點了點頭,帶領著一群男男女女,開始分配月餅。
秋山為冬冰換上了一套雪白的孝服,頭頂也綰上了一條長長的白布,腰上係了一根稻草編織成的繩索,穿上一雙白布鞋。
李老實把一根哭喪棒塞進冬冰的手裏,哭喪棒用一根桃樹枝做成,把樹枝用刀子削得光滑鋥亮,然後在木棍上麵裱上一些碎白紙,就成了哭喪棒。
這是大山裏麵的習俗,每請到一個幫忙的人,孝子必須拄著哭喪棒,跪在幫忙人的院子裏,直到幫忙人答應,方可站起身。
其實不用孝子去跪地乞求,村民們也會自願來幫忙,但這是老祖宗留下來的傳統,任何人也不敢違背。
李老實領著冬冰,走出了院子,來到了王樹根的家門前,冬冰撲通跪在地上,雙手拄著哭喪棒。
李老實向王樹根說明了情況,其實王樹根夫婦倆昨天晚上就去幫忙了,現在隻是走一個過程,讓孝子來表達一下誠意。
王樹根慌忙攙扶起冬冰,淚眼婆娑,“冰娃,你不要太傷心難過,以後我們全村的老百姓,都是你的親人。”
這也就是大山裏的人家,總要想方設法生男娃的重要原因,因為隻有生了男娃,以後死了才會有孝子跪地感恩,出殯時才會有孝子摔火盆。
這個寨子隻有七八十戶人家,冬冰跪遍了每一家人的院子,花了近兩個小時,才完成了請人幫忙的任務。
李老實安排一些壯年男人到鎮上采購一些喪事用品,還派出能說會道的王樹根去聘請紙花匠和道士。
他又讓他的大兒子李石柱負責敲鑿墓碑,二兒子李大樹負責製作棺木。
女人們負責燒火做飯,招待客人,一些男人磨刀霍霍,負責殺豬宰羊,大家各司其職,有條不紊忙碌了起來。
冬冰跪在地上,腦袋裏全是母親的身影,前幾天還能聽到母親的嘮叨,想不到現在卻是陰陽兩隔。
七個小表妹也穿上了雪白的孝服,她們簇擁在冬冰的周圍,如同一群白色的小天使。
喜娣、來娣和暖娣的手裏拿著幾個月餅,津津有味吃著香噴噴的月餅,她們年紀尚小,還不明白死人是什麽意思。
來娣掀開秋菊臉上蒙著的白布,幾個小表妹爭先恐後把月餅湊到了秋菊的嘴角,“姑媽,你別再睡覺了!趕緊起來吃月餅吧!”
暖娣奶聲奶氣,“姑媽,表哥為你買回來了好多的月餅,你肯定最喜歡吃了!”
冬冰忍不住又是淚如泉湧,他把幾個小表妹擁抱在懷,“你們的姑媽再也不會吃東西了,再也聽不到你們的呼喚了!她已經到了另外一個世界,再也不會回來了!”
幾個小表妹不明白冬冰所說的意思,“姑媽隻是在睡覺,她很快就會醒來,就會陪我們玩,就會給我們做好吃的燒餅。”
招娣、盼娣、迎娣和歸娣已經明白死人的意思,死人就是再也不能吃飯與喝水,再也不會說話與做事,更不會聽到別人的說話。
她們姐妹四個拉過三個小妹妹,“你們別再煩表哥了!姑媽已經死了,她再也不會吃東西了,更不會抱我們了!”
三個小妹妹異口同聲,“姐姐,你在騙人!姑媽很快就會醒來,她就會吃香噴噴的大月餅!”
冬冰又把白布蓋在了秋菊的臉上,他小聲哽咽,“娘,你聽到我們的呼喚了嗎?你聽到小表妹們的嘮叨了嗎?”
冬冰往火盆裏燒了幾遝冥幣,“娘,你生前節衣縮食,希望你在天堂一切安好,不要再省吃儉用。”
冬冰淚眼朦朧,“娘,你肯定能夠與我父親重聚在一起,又與他共結連理,又能找回幸福與快樂。”
冬冰隻有兩歲時,他的父親就死在了磚窯坍塌的烈火中,他還沒有來得及記清楚父親的麵貌,父親就匆匆離開了人間。
他隻能從母親的枝言片語中找回父親的記憶,聽母親說,他父親頭腦聰明,什麽事情一看就會,是一個泥水匠,更是一個技術精湛的木工。雖然他從來沒有讀過一天書,卻會看各種各樣的施工圖紙,就是一個能工巧匠。
可是天忌英才,他父親才二十五歲,就永遠離開了繁華的紅塵。
冬冰還聽到村民議論,他的父母非常恩愛,倆人心心相印,從來沒有吵過架、鬧過矛盾,是村民眼裏的模範夫妻。
俗話說真正相愛的兩個人,很難白頭偕老!或許這全是命中注定,全是上蒼的特意安排!
冬冰的心靈,如同被一把利刃剁成了千萬塊,他劇痛難忍,仰頭長歎。
“蒼天呀!該走的人不走,你妾為天!閻王爺呀!不該走的人卻走了,你妄為地!”
黑子搖頭晃腦走進了堂屋,它匍匐在秋菊的麵前,眼眶裏流出幾滴豆大的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