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秋菊的葬禮
冬冰的心在滴血，“娘，願天堂裏再也沒有痛苦，再也沒有悲歡離合！願你老人家找到真正的幸福和快樂！”
村民們依次繞著棺材走了一圈，滿懷悲痛看了秋菊最後一眼，有的甚至號啕大哭了起來。
秋菊活著時宅心仁厚，無論誰家有了困難，她都會幫襯一把。她在村裏有口皆碑，德高望重，是村民眼裏的活菩薩，更是眾人的道德模範。
四個壯漢抬起棺材蓋子，安放到了棺材口上，把棺材罩得密不透風。
李老實左手拿著木鉚釘，右手拿著釘錘，把幾棵鉚釘敲進了棺材蓋板中。
他一邊敲打著鉚釘，一邊大聲吆喝，“秋菊魂魄快避開，鉚釘棺木永相挨。保祜子孫千秋福，子孫萬代樂開懷……”
李老實固定好了棺材蓋板，十六個壯漢雙手捧住棺木，李老實大喝一聲，“起！”
棺材被捧了起來，兩端分別墊上了方桌，棺材顯得更加高大與霸氣。
一個老道士拖聲噎氣，“孝子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冬冰如同一個木偶，機械地站起身，又跪下去，重複著千篇一律的動作。
嗩呐聲、鑼鼓聲、銅鈴聲、鈸鑔聲……各種各樣的樂器聲震耳欲聾，整座茅草屋都在劇烈顫抖。
今天晚上到天明，幾個道士就完成了超度亡靈的任務，他們盡職盡責，嘴裏念著含糊不清的經文。
村民們逐漸散去，隻留下兩個婦女照顧道士們的吃喝。
偌大的靈堂裏，冬冰跪在靈柩前，秋山坐在他的身旁，招娣和幾個小妹已經睡覺去了。
秋山目光渙散，“冰兒，你已經連續七天七夜沒有合過一下眼睛，你去睡上一覺吧！”
冬冰搖了搖了搖頭，“舅舅，我要守護在我娘的身邊，我不想離開她老人家半步。”
秋山無可奈何，“傻孩子，以後我與你舅母會像親兒子一樣疼你，咱們是一家人，你娘沒了，你不能再有個閃失，聽舅舅的話，趕緊去痛快淋漓睡上一覺。”
冬冰把頭搖得如同波浪鼓，哽咽著說道，“舅舅，你眼圈紅腫，還是你去休息吧！我一點也不困。”
秋山情不自禁擁抱住冬冰，又是一陣老淚縱橫，“冰兒，你是一個好娃！可是生錯了地方，不該投胎在這窮苦人家！”
冬冰擲地有聲，“舅舅，我一點也不後悔，我娘是天下最偉大的母親，我為有這樣的母親而自豪。”
秋山語重心長，“你就像是鳥兒叨來的一顆鬆籽，無意中落在了貧脊的土地上，可是你竟然發芽生根，但是你要想成為一棵直衝雲霄的大樹，全靠你自己的頑強毅力了，舅舅也是無能為力！”
冬冰聽著舅舅寓意深刻的話，他自有主張，是的，自己的路全靠自己走，任何人也幫不了自己。
母親已經離他而去，再也沒有人為他指明方向，為他保駕護航。
冬冰心裏一陣迷茫，不知道將來的道路在何方！幾滴辛酸的淚水經過兩頰，流進了他的嘴裏。
他咕嚕一聲，把苦澀的淚水吞咽進了肚子裏，整個五髒六腑都浸沉著又苦又鹹。
秋山把頭靠著冬冰的肩膀，竟然昏昏沉沉睡了過去，打起了雷鳴般的鼾聲。
冬冰凝視著秋山，才幾天的時間，他似乎蒼老了十多歲，滿臉憔悴不堪，臉上的皺紋如同一道道溝壑，密密麻麻、深不可測。
冬冰非常清楚，舅舅和母親的關係非常融洽，親密無間，如今母親離開了人世，對他的打擊如同晴天霹靂。
舅舅是九個女兒的父親，平時沒少讓他操碎了心，三十多歲的男人，似乎變成了一個六七十歲的小老頭。
冬冰抱起秋山，步履蹣跚來到了自己的臥室，他脫下舅舅的鞋子，把舅舅放到了自己的大床上，轉身走出了臥室。
由於幾天來的跪拜，冬冰的膝蓋已經磨破了皮，血肉模糊，觸目驚心，雙腿紅腫，麻木而又難受。
但是他仿佛忘記了疼痛，雙腿仿佛不屬於他自己，他仍然跪在靈柩前，為自己的罪孽懺悔。
要不是自己上學念書，連累了母親，她老人家就不會患上這種重病，更不會過早離開人世。
母親的突然離世，自己就是罪魁禍首，全是自己害了母親，是自己讓母親積勞成疾。
冬冰越想越難受，禁不住又是一陣悲痛欲絕。他的思緒如同一堆亂麻，毫無一點頭緒。心裏如同湧起了驚滔駭浪，休息一陣刮得更加猛烈。
不知不覺中，又迎來了黎明，火紅的太陽又從天邊冉冉升起。這個世界不會因為少了誰，就停止不前，更不會因為誰的離去，地球就不再運轉。
冬冰點燃幾炷香，插在了香案裏，又抓起一把冥幣，在火盆裏點燃了起來，冥幣發出五顏六色的光茫，令人眼花繚亂。
院子裏擺滿了用彩色紙張粘糊成的交通工具和生活用品，有一對白馬、兩座金山銀山、一雙雄師、八個傭人、兩副八抬大轎、兩條幾十米長的冥錢、一台大電視機、一輛寶馬轎車……古今結合，應有盡有。
然後就是由孝子和孝女給這些紙品作一些叮囑，秋菊沒有女兒，就由招娣代替。他倆所說的話，全是由長輩傳下來的台詞。
“通天大道寬又闊，大鬼小鬼莫阻攔。金銀財物堆成山，生生世世用不完！出門就有轎子坐，鞋不沾水就過河……”
祭祀完了這些花花綠綠的紙糊工具，十六個抬人的壯漢已經各就各位，在棺材底板用麻繩捆綁好了橫木。
棺材蓋上的中間用細繩綁著一隻威武雄壯的大公雞。李老實拿著一把柳樹枝條，用力拍打著棺材。
他嘴裏大聲喝叱，“各路魑魅魍魎、大鬼小鬼，趕緊離開主人的房屋，到墓地迎接主人的大架光臨。”
一個老道士搖著銅鈴，知呼者也念了半天，誰也聽不明白是什麽意思，他大喝一聲，“給我起！”
十六個壯漢抬起了杠杆，冬冰雙手把陶瓷火盒高高舉過頭頂，用力砸在了地上，隻聽到砰的一聲，火盆變成了一堆碎沫，紙灰在空中飛舞。
山村有這種習俗，摔火盆一般必須由孝子來完成，火盆摔得越是支離破碎，死者就會走得越是幹淨利索，子孫後代也更會吉星高照、富貴滿堂。
這也是山裏人家要拚命生兒子的一個重要原因，要是沒有兒子，百年之後就沒有孝子來摔火盆，隻能由侄子來完成這個光榮使命。
在農村，這是一種非常重要的儀式，就像冬冰的舅舅家，已經有了九個女兒，可是天天還要夢想生一個兒子。
冬冰和七個小表妹依次跪在了院子裏，他們把頭匍匐在地，讓靈柩從他們的頭頂經過，表示對死者的尊重，也預示著將來能夠財運亨通。
村民們都自願組成了送葬隊伍，老人、青年和能夠走路的孩童排成了一條長龍，大人抬著紙糊的家具，小孩捧著花環。
長長的隊伍從村口一真綿延到了冬冰家的果園，嗩呐隊和鑼鼓隊在靈柩後麵吹吹打打。
秋菊的葬禮是這個小山村自古以來最熱鬧的葬禮，也是辦得最隆重、最風光的葬禮。
秋山的心裏似乎得到了一點慰籍，臉上綻放出了幾絲笑容，心裏也有了幾分激動。
他心想，阿姐活著時省吃儉用，舍不得多花一分錢，總想把一張鈔票撕成幾截來使用。這次她到了天堂，肯定會富可敵國，金山銀山堆滿屋，傭人一大群，牛羊騾馬漫山遍野。
出門就可以乘坐八抬大轎，回家有寶馬香車，侍者簇擁在身邊，阿姐生前沒有享受過的生活，到了天堂肯定會實現。
秋山越想越開心，幾天來的陰雲密布終於散去，要是他百年之後，也能辦上這樣一場風風火火的葬禮，他死而無憾！
李老實背著一個小竹簍，他走在靈柩的前麵，不停燃放著鞭炮，拋撒著一張張冥幣，讓魑魅魍魎別阻攔靈柩前行。
“秋山大侄兒，我為你阿姐舉辦的葬禮還可以嗎？”
秋山豎起了大拇指，嘴裏連連誇讚，“李大爺，簡直太棒了！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料，我替死去的阿姐謝謝你！”
李老實搖了搖頭，“秋菊是一個宅心仁厚的好姑娘，她還養了一個聰明懂事的好娃！要不是冰娃出手相救，我的小孫子和我這把老骨頭，早已經化為了塵土。”
李老實仰天長歎，“真是天忌英才，我也隻能為亡靈做這麽多了！秋菊生前吃盡苦頭，希望她在天堂享受榮華富貴，再也沒有痛苦和災難。”
秋山連連點頭，“這麽多的金山銀山和各種交通工具，阿姐肯定會富可敵國，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
靈柩被抬進了果園，冬冰父親的墳堆旁邊已經挖好了一個墓穴，墓坑足有三米多長，一米多寬，兩米多深。
老道士手拿羅盤，為靈柩定好方位，指揮著眾人把靈柩放入了墓穴。
他搖著銅鈴，念了一陣下葬經文，安撫亡靈入土為安，保祐子孫萬代高官厚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