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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陷阱

  按照上次凝出劍就心頭得意來說,顏曉棠這一次該鼻孔朝天了,可對神識知道的越多,越明白召南給了她怎樣的機會,一想到師父還在昏聵中不清醒,顏曉棠哪還高興得起來。


  從識海出來,試著以神識出劍,隻削掉石麵上一層蘚菜,她不知足了。


  “哎,是我凝實得不夠嗎?這樣怎麽傷人啊?”


  看得瞠目結舌的月出怒道:“用神識傷的自然是別人的神識!沒有神識的凡人挨你這一下,說不定就變成白癡了!你要拿神識削頭皮啊!?”


  顏曉棠恍然大悟,又飛快地想了一下“削頭皮”的效果,惡寒了,忙問伯兮:“大師兄,這樣是不是可以對付落霞宮了?”


  月出連“外視”境界也不到,經驗也為零,跟著看向伯兮。


  對方的神識自然不是死物,不會當靶子給顏曉棠打,不過她有紫府保護,性命無礙,伯兮點頭——可以一試了。


  暴露的風險還是很大,但他們等不起了,整整一天多時間,召南不會入睡、不會說話,他們必須弄到丹藥,否則說不定召南唯一的生機就此放過。


  翁家船塢裏,烏袍人已從兩天前的一、兩個變成了二十四個,還有十幾個在門外滿臉惡氣地瞪著縮在巷子頭窺看過來的海民。


  這幾天天氣好轉,每天傍晚都能見到一陣太陽,染出一片橙黃的天空,沙洲破破爛爛肮髒的房屋也被渡了一層光鮮的漆,顯得好看起來。


  一個烏袍弟子舉目張望了一陣,船塢外的石街上空空的,沒有拖重物的苦力,也沒有拉膀子肉橫著走的船塢夥計,偶然有人穿街而過都是弓著背、曲著腿快步跑過的樣子,明明一派落日餘暉景象,卻硬是讓人覺出一股風雨欲來的氛圍。


  今日早晨本來跟往日沒什麽不同,連落霞宮弟子也快習慣了沙洲的汙水和臭氣,然而午時剛過,就有一家船塢的人扛著一具屍體來找這些烏袍弟子。


  那屍體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人,穿著打扮跟沙洲海民沒有什麽兩樣,短褐、布頭巾,但皮膚卻比府丞大人家的姨娘還白嫩點。這少年死因不明,身體還溫軟著,但已經絕了呼吸和脈搏,死去的不久。


  死個把人在沙洲很尋常,可這兩天來查得十分嚴,發現屍體自然是要被送到烏袍弟子們眼前的,可是一看這少年的臉貌,當時那幾個弟子就有些驚懼了。


  看起來很像玉簡裏通緝的其中一個,似乎是叫做“月出”的內門弟子,可玉簡裏映出的畫影,那月出一身赤衣墨鎧,打眼一看就不是尋常人,海民的粗陋衣服下,整個人就很不一樣了,再說,那月出可是一個真仙,掌教真人的親傳弟子!叛宗也不能沒形到死成這樣吧?

  其實也沒死得多難看,隻是跟玉簡裏的形象差距頗大。


  所以下來沙洲的落霞宮弟子全都聚集過來,一個個辨認,大家都隻見過一次玉簡裏的畫影,不過人人都說像,事情就嚴重了。


  再想問發現屍體的海民,那時候街麵上全是圍著瞧熱鬧的人,竟沒注意是誰扛來的,一問,呼啦一下跑光了,唯恐跟他們沾上關係,隻有一個小孩口口聲聲說他見到這少年被一道光殺死。


  烏袍弟子們可不敢耽誤了,忙把屍體弄進船塢裏看守起來,小孩也扣了下來,著急忙火地將消息送回落霞宮。


  這些太微仙宗外門弟子許多都學了點煉氣的基礎,沒靈根的煉功夫,僥幸有劣質靈根的煉靈氣,身體倒都比常人來得好,去報信的就是輕身功夫最佳的一個,來回一趟最多四個時辰,算算也該回來了。


  守著少年屍體的明明有近四十個烏袍弟子,這麽多的人數卻帶不來絲毫妥帖感,本來平日裏都是不好惹的主,這一下午的等待中居然個個都無話可說,隻是肅靜地站著,看起來倒也氣勢,不過心裏都很忐忑……


  這死的少年萬一真是內門弟子,誰殺的?和他一起的另外兩個內門弟子呢?

  落霞宮的弟子雖然是仙宗最最底下的一群人,連見內門的人的資格都沒有,卻也知道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的遇彤、衍澤兩位長老,那是給內門的人提鞋都不配的,真正的內門弟子,法術出手還不知是怎樣的光景,他們這麽多人估計不夠人家一人殺個來回。


  特別是最危險的那一位到現在隻留下種種蛛絲馬跡,表明曾經出現在沙洲過。拿他樣貌問這些海民,一個個都說沒見過。倘若殺人的是散修,為什麽這麽巧死的少年跟其中一個內門弟子那麽像?倘若殺人的不是散修……這人到底在哪?


  太陽底下,人群裏,這一群烏袍弟子個個脊背生寒,盼著長老的命令快快下來,要搬屍體也行,總之比留在沙洲如此等待下去強。


  夕陽轉眼落海,翁家船塢內外被燃起了數支火把,終於伸脖子望著的弟子看到了去報信的那一個,忙招呼眾人。


  “來了來了!”他踮腳喊道:“啊!長老也來了!”


  “什麽?二長老親自下來了嗎?”


  “大、大長老!”


  “大長老也來了?”


  一時間所有烏袍弟子都跑出了船塢,太吃驚了,連衍澤以前最多就隻能走到瓜子門,再也不肯把腳往下多踏一步的,不止衍澤,遇彤居然也下來了!


  船塢裏一下子跑得隻剩翁傳燈和他的兒子以及夥計們——還有躺在木板桌上的屍體,就在這時屍體的手動了動,看起來好像撓了一下腿外側。翁傳燈恰恰看到,臉色陣青陣白。


  翁傳燈完全不明白事情怎麽會演變成這樣的?商桔棟那缺德冒煙的在石橋上撞了一個人,多大點事!?沒過幾天,怎麽他們落潮民就跟落霞宮扯上關係了呢?雖說都有個“落”字,用這個攀關係那也太遠了,要是好的關係真的求之不得,可……怎麽看都是他們在設陷阱,給比天還大的落霞宮跳!


  一想起,翁傳燈就眼前發黑,心下默默道:“……明年今日就是我的祭日……不,是全部落潮民的祭日。”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呐!

  門外一聲響亮的“大長老、二長老,請!小心汙水,屍體就在裏麵。”把翁傳燈的魂給驚回來。


  摳著腿的屍體也立即不動了,還是沒有呼吸的死樣子。


  一大群的烏袍弟子簇擁著兩個人進來,年輕的是大長老遇彤,年老的是二長老衍澤,通常他們一塊兒出現在落霞宮外的時候,連照萊府丞也要撈著袍腳一溜小跑來迎的,在照萊本地比邕王還重三分的人物!


  還真來了……事先就知道的翁傳燈的五官已經木了,連表情都做不出來。


  事情很嚴重,遇彤和衍澤再精貴,也不敢耽誤了內門吩咐下來的事,一生富貴權勢,甚至命都可能被搭進去,哪裏還記得沙洲是他們絕不願意踏足的肮髒地方。


  兩人進到船塢裏一眼就看到那少年屍體,暗自換了個眼神,一前一後舉步走近,什麽廢話都沒有的俯身觀察起少年的樣貌來。


  有弟子推出個小孩來。


  “大長老、二長老,這孩子說他親眼看到這個人被一道光殺死的。”


  遇彤和衍澤轉過身來,就看一個矮垛垛髒兮兮的小孩立在一邊,不知是第一次見到仙人嚇傻過去,還是本來腦子就有點毛病,眼睛木木地看著遇彤。


  “跪下!”有弟子推了一下這小孩,小孩坐倒在地上,忙站起來,又定定地看遇彤。


  那弟子發火,抬手就要打,被遇彤製止:“無妨的。”這孩子看來是腦子有毛病,說的話不管是不是真的,他們都必須要自己證實,所以說不說,或者真假都沒有關係。


  他們也就是比其他弟子多看過幾次畫影,看了少年的樣貌心下也是驚跳不已,很像月出,但若說就是的話,總是難以下決定,無他,若判斷錯了,上麵的責罰他們擔得起嗎?

  “還是再看看玉簡吧?有些似是而非的。”衍澤低聲提議。


  遇彤自然不敢托大,忙從袖子裏抖出一塊玉簡,注入真元,玉簡濛濛地亮起來,投出一道白光,白光裏雲霞橫卷,一個青年男子反手持劍立於其中,紫冠黑衣,劍著了火一樣灼燒著,姿容出塵——這是通緝裏的首位叛宗弟子:伯兮,每次看玉簡他的畫影必然是第一個出現的。


  遇彤剛要往下翻,跟少年屍體很像的月出在第三位,然而看著畫影裏的伯兮突然手指就不會動了。


  衍澤等了一會,不見畫影出現後麵兩人,才疑惑地從畫影上轉回視線,就看遇彤呆怔地張著點嘴,死死盯住畫影。


  這景象看來很怪異,就像遇彤被……迷住了一樣。修者修為越高,洗髓伐脈經曆的次數越多,筋骨皮肉便越透徹,到了極高處,甚至徹底脫胎換骨,了卻凡身,這麽說來修者自然都是好看的,除非老來才突破天命壽數,好比衍澤自己,雖然築基了,卻已經是個老者形象。遇彤是從內門出來的,過去就常常自以為不動聲色地炫耀他見過太多年輕妍麗的仙子,不至於對一個這幾天常常見的畫影看直過去吧?這還是個男的呢!


  “大長老?”衍澤輕輕喚了一下,遇彤卻充耳不聞。


  衍澤無奈了,總不能當著這麽多弟子的麵提醒得太明顯,丟醜的話,一定會被遇彤怪到他頭上,就當沒看見吧,另外他也有些奇怪,這畫影天天在看,前幾次怎麽沒看出來遇彤有些……


  想到這裏,衍澤也仔細看了看那畫影,竟然也呆了過去。


  玉簡裏的畫影當然不會變,因為第一個是伯兮,不是需要對比的月出,所以開始衍澤就沒有仔細看,這時一注意,才發現畫影後麵,靠船塢牆邊站著的一排夥計裏,有一個夥計正好和玉簡呈現的畫影站成了前後,一個短褐粗布,一個星冠羽衣。一個死氣沉沉,一個意氣飛揚——但眉、眼、鼻、唇,甚至臉型下巴、身量體態都一個模子出來的,像!太像了!


  衍澤一激靈,匆匆看了一眼桌麵上的少年屍體,這個也像,連斜眼挑著人的眼神都像,要是一個像還有可能是巧合,兩個不可能是巧合……咦?屍體本來就睜著眼睛的嗎?


  遇彤把畫影看呆了,衍澤把屍體看呆了,弟子們隻覺此刻十分詭異,果然,這沙洲是個邪氣的地方。


  這詭異的一幕,讓不少人心頭直泛寒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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