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七次,太少
這句話,不啻於晴天霹靂,砸進顏曉棠耳朵裏!
伯兮有喜歡的人?不,穆遲遲說的是伯兮喜歡過人,但即使是後者,顏曉棠也覺得渾身難受,根本就不想知道這件事。
但是鬱悶了一會後,她自己都管不住地主動問了。
“誰?”
“什麽?”穆遲遲還在嘀嘀咕咕地說著她那一套道理,突然被顏曉棠一問,先前的那句話早就丟到天邊去了,一時間莫名其妙看著顏曉棠。
顏曉棠道:“我大師兄對誰動過情?”
穆遲遲把她上下一打量,笑道:“你這麽小,哪能知道幾十年前的事情呢?”
顏曉棠已經摸出穆遲遲的脾氣,立即反嘴頂道:“你一個散修,哪能知道太微仙宗裏的事情呢?”
穆遲遲立即跳進陷阱,幹脆果斷得難以置信!她道:“要我說,你們太微仙宗裏的人就算知道也絕對不敢說!四仙宗本來就喜歡藏秘密,不管有沒有必要,反正先禁止下麵弟子們議論這一條是永不會變的!這樣就會有好多秘密,假的真的混在一起,外麵人去打聽都不知道從哪下手,不過有些秘密越是小心越是藏不住,比如……內門大弟子跟師祖有私情這種逆人倫的大事?誰敢說上半句,馬上就丟進你們那個十淵牢了!”
“不可能!”顏曉棠第一時間便想到了伯兮在“師祖”麵前的表現,絕不多看一眼,哪怕那是個全天下的女子都比不過的傾世佳人,他的反應隻有立即跪下而已。
顏曉棠見過一些對主母不夠尊敬的部下,在有旁人的時候,他們也會跪得毫無異樣,但眼睛是管不住的,一定會往女子的裙角上瞄,伯兮沒有,他被“師祖”逼得快走投無路的時候,死死看著的仍舊是地下,中間不曾抬過一次頭。何況那是個不需要顧忌旁人目光和議論的地方,他要是真的對師祖動過情,就不會表現得那麽規矩。
被她看出有問題的,倒是那個“師祖”。
顏曉棠成長的地方,是人心最複雜的地方,流言蜚語向來是不見血的“凶器”,今日持於你手,明日握於我掌,到底有多少真實,根本沒有人在乎,隻看是否達成目的。
穆遲遲不過是外間一界散修,她能夠聽聞的,早不知是變化了多少回的流言,顏曉棠忍不住想,在最初的時候,是誰對誰動了情?
伯兮每一天的生活按部就班,但他的過去跟現在有多大的差別,顏曉棠不知道,心裏便有了個念頭:或者可以試著跟伯兮說說話。
但之前的陪伴,對顏曉棠而言很快活,對伯兮卻完全談不上愉快,要怎麽打開這層隔膜,讓他跟自己說話呢?
穆遲遲的喋喋不休,顏曉棠敷衍以對,兩個人似一對朋友一樣聊了會,並約好了後一天再見,穆遲遲才意猶未盡的走了,不是顏曉棠趕人的話,穆遲遲很有可能不願離開。
幾乎是穆遲遲才走,顏曉棠就迫不及待地將神念沉入了識海深處,合荒看著她離開,隻好跳出識海,在房裏守著她。
作為共生的另一半,顏曉棠每天在做什麽,合荒都知道,她心裏惦記著什麽,合荒也知道,在顏曉棠看似刻苦用功的背後,合荒能感覺到很多的不安,但它不過是一隻脆弱的木靈,雖然能跟著她的神識提升慢慢變得強大,可於人情世故上,它遠遠不如年紀尚幼的顏曉棠,顏曉棠都拎不清的,合荒更加的不知所措。
能做的,也隻是盡力守護好她罷了。
也許再過些年,等她長大一些,她自己就懂得該怎麽辦了。
顏曉棠找到伯兮的時候,腦子裏各種各樣的想法鋪天蓋地地壓著她,卻沒有一個能如燈火那般亮起來,所以在看到伯兮第一眼的時候,她煩躁得就像被虱子爬進了耳朵的幼犬,無論怎麽努力想理清楚該做的事情,都撓不到癢處。
幾步走近,再一抬頭,她就懵了。
這裏景物又有不同,斜上方有半壁巨崖,青藤紫蔓垂葉懸枝,一道清澈水流從枝葉間漏出來,貼著石隙一路搖著花葉滾落,下方是在黑色岩石上鑿出的一汪淺池,幾級半人工半天然的石階沒進清淩淩的水波裏,池底鐫刻的篆紋在波光裏活物一般遊弋不定。
四周黑得昏沉,隻有一道月光跟著藤蔓水流迸濺下來,照亮了幾尺寬的地方,伯兮就站在顏曉棠對麵的池邊,鞋襪已經脫下,齊排放在石階最上麵,他赤著雙腳站在下一級石階上,水麵剛剛淹至腳踝,身上穿戴還很整齊,不過他正低頭解開革帶,外袍的邊角一不小心浸到水裏,就劃出幾道淺淺泛光的水波。
本該離開,但顏曉棠雙腳紮根了一樣,越過伯兮看向他身後,那方昏暗的石柱後麵站著“師祖”。
伯兮知不知道“師祖”在?
很快她就知道了。“師祖”輕聲慢語道:“取月光之靈淬體需五年,以血魂之精鍛骨亦需五年,每一年借斷骨鎖魂獄打落修為,由煉氣提至築基,再由築基回到煉氣,如此反複淬煉五次倒也夠了,加之你過去的五次洗髓伐脈,共計十次,這吞月赤髓劍體方得小成。”
伯兮沒有做聲,解掉革帶、大帶、蔽膝,外袍鬆開來,露出裏麵絳紅深衣。
顏曉棠有點急,想走,又不敢走,滿腦子都是穆遲遲說“他可是動過情”的話,她一走,“師祖”呢?伯兮怎麽會在“師祖”麵前脫衣服?
她想質問,但早就知道伯兮聽不見她的聲音,已經習慣了在他身邊安安靜靜呆著,這時也開不了口。
她和“師祖”一起,看著伯兮把身上的配飾、腰帶等等東西一一折疊放好,心跳得也越來越快。
稍一遲疑,伯兮抖了一下雙肩,外袍滑到手臂上,他還是脫掉了,顏曉棠惡狠狠盯著“師祖”,沒有注意到伯兮的遲疑。
“師祖”也在看她,她們的目光擦著伯兮身側相撞,沒有火花,沒有寒意,什麽都沒有。
“世間靈體十種,各有驚才絕豔之處,簡簡單單分了等階,不過是庸人短視。”“師祖”溫溫涼涼地說著話,顏曉棠已經分不清她到底是在跟伯兮說話,還是在跟自己說話。
“按過去的俗常修煉靈體,是種錯誤,靈根有靈根的修法,靈體也有靈體的修法,隻是靈體者少有,修煉便不得法,兩者混為一談,怎能讓靈體發揮到淋漓盡致的境界?靈體,尤其是吞月赤髓劍體,便如打造神兵,需反複淬煉。若是用靈根修者的法子,到大乘期修為也不過七次機會罷了,七次,太少——石衣不去,何見玉髓?”
無聲相持了一陣,“師祖”目光一轉,落到伯兮背上,顏曉棠立即緊張起來,伯兮身上的深衣再一脫……
她又忍不住往“動情”上麵去想,這地方讓伯兮很舒適,難不成就是因為隻有他和“師祖”兩個人在?隻不過有那份心思,沒有那個膽量逾越,偏偏他又是個悶得住的人,所以自己沒有看出來?
一股子不知名的情緒酸酸地衝上了頭,顏曉棠死死盯著伯兮的手,很不想去相信。
伯兮在召南麵前規矩得不得了,看得出他是個心裏有尺度的人,絕對不會在長輩眼前做出失禮的事情。
雖說顏曉棠知道的凡俗世界,不大會有眼前這樣的,貌似長輩照料小輩進行修煉的情況發生。
什麽吞月赤髓劍體,什麽月光之靈、血魂之精,通通都不能轉移她的注意力,她聽在耳朵裏,記在心裏,卻顧不上計較。
然而……遲疑過後,伯兮的手還是移向了衣帶,顏曉棠立即胸口一悶,鼻子堵了起來,就像被人打了一棍,耳朵裏全是不知來處的響聲,連眼睛都酸脹了起來。
她很想離開,但腳就是不肯動,“師祖”還在,她絕不走。
“伯兮,還不快點?”
“師祖”一聲催促,把顏曉棠憋得都磨起了細牙,滿心惡意:簡直恬不知恥!這是拿長輩身份故意脅迫伯兮。
衣料窸窣,伯兮的深衣到底還是脫掉了,下麵的裏衣是素白的,緊貼著他結實的胸腹,他的肩不算寬,往日裏看去便顯得十分瘦削,豈知脫去了外頭兩層,展露的卻是勻稱到極致的身形,腰身竟比女子還細韌些,腿也不粗,但那長度足以引人喟歎不如。
顏曉棠渾身的血都要逆衝上頭了,顧不得多看兩眼,就“噔噔噔”地繞過淺池,衝到了“師祖”和伯兮之間,妄圖用自己擋住“師祖”的目光。
她是矮,但她足夠張牙舞爪。
而且她再清楚不過地明白了一件事,伯兮絕對沒有對師祖有過不該有的心思,反倒是他在被人覬覦著。
顏曉棠一雙眼睛點起火一樣,爍爍地迎著“師祖”,“師祖”饒有興味地看著她,卻一點都沒有離開的意思。
忍無可忍,顏曉棠用稚嫩的嗓音咆哮起來:“他是我的!你不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