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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身紋魂篆

  一月後,伯兮築基到了最後時刻。


  作為曾經走到高處過的人,築基對他來說應該很簡單,但他用去的時間竟然跟徙禦差不多,顏曉棠便知道“師祖”給他的新辦法有多艱難了。


  擔心“師祖”做了手腳,顏曉棠決定旁觀,雖然不知道自己在一邊守著會不會有用,不過不守她根本安不了心。唯恐自己不小心用出神識驚擾到他,她還特意退到池邊一丈多遠的地方,也一樣盤膝坐下來,眼睛睜大大地看著。


  四周的天地靈氣已經被引動了一會,從早晨紫陽初升一直到月移星轉,伯兮的呼吸越來越重,眉心也皺得越來越緊,被攪動匯聚而來的靈氣已經濃鬱到不用神識都可以看見的地步。


  顏曉棠隻覺得渾身都泡在粘稠的水裏,沒有辦法阻止這些靈氣把她當做通路,她那點可憐的氣海早就被填滿了,筋脈皮肉都似化掉一樣隨著靈氣滌蕩不休……這太驚人了,築基的是伯兮,不是她,可她隻是在一邊看,就被靈氣把全身上下都衝刷了幾個時辰,帶來的好處自然十分之可觀。


  但是伯兮神色痛苦,有時放在膝頭的手不自禁地握緊,緊到發抖的地步,顏曉棠有幾次還聽到他把牙齒咬出聲,順頸子流的汗更是一刻未停,把他自己全身都弄的濕透。


  池底的法陣離奇地光芒越來越彌散黯淡,當隻剩下月光的亮度時,池水已經成了血一樣的暗紅的顏色,靈氣還在變得越來越濃。


  顏曉棠連呼吸都被過濃的靈氣堵住了,筋脈更是有承受不住的跡象,她幾次想退出去,又怕伯兮出意外,死死撐著。


  又是近半個時辰過去,夜色深重,月光紗一樣輕透,幾至於無,顏曉棠突然感到四周靈氣瘋狂地向伯兮湧過去,之前的靈氣像困在井裏的潮水,一直找不到一個出口,反複在井壁上來回衝刷,這一刻仿佛在伯兮那開了一道門,拍打的靈氣紛紛席卷而去。


  顏曉棠忙睜大眼睛,就看池水一層一層地上揚,變成了紅色的血珠子,繞著月光盤旋,慢慢升高。


  伯兮周圍竟似被掛了很多重透明的紅紗,這些紗帳全是由血滴構成的,卻沒有絲毫血腥氣,反而冰涼徹骨,有初春雪化的凜冽滋味,一吸進鼻子裏就通身涼透。他臉上的痛苦神色更強烈了,身體數次戰抖,雙手勉力張開五指,但手背上血管根根鼓起,下巴也漸漸不可遏製地仰起。


  築基……會痛苦到這種程度麽?

  顏曉棠身不由己地,和他呼吸節奏一致,心跳一致,連同渾身血液似乎都飛旋起來,快要匯入進去。


  心提到嗓子眼,忽然聽到一個月來都沒有聽到的,伯兮碎雪凝霜的聲音一字一字艱難道:“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昭昭其有,冥冥其無(改自老子·道經)……”他猛喘了兩口,牙齒都咬得出了血,左手在上捏了個劍訣,右手手指在身前連點,每點一下便在空氣裏留下一道紫色微光,漸漸能看出是個篆紋的樣子,接著他又念道:“或沉或浮,無實無虛,身紋魂篆——落!”


  最後一個音節一吐,空中血滴全部爆成了霧,月光霎時間染紅,倏忽是顏曉棠一錯眼的功夫,就全部倒轉過來,血霧把月光拉扯得匯向伯兮,他像坐在一朵血蓮裏,血霧化成的花瓣由盛開飛快地閉合,最後盡數沒進他身體裏。


  顏曉棠看得呆了過去,一點沒有察覺到自身的異樣,等她恢複呼吸的時候,才發現從鼻子裏吸進來的竟然是靈氣!


  人身對靈氣的吸攝全看靈根如何,靈根資質差的,一日一夜吸入的靈氣也不過小小一團,再一煉化成元氣,也許隻有細細一縷,靈根優異的,自然吸攝進的靈氣以倍數計,但卻從沒聽他們提起過,用呼吸就能吸入靈氣?


  顏曉棠覺得就算她沒有了冰魄靈根,資質應該也不差,否則修煉速度不會是“尚可”,但她一日一夜間吸攝的靈氣也就是十幾次呼吸能吸入的那麽多,這時候用口鼻以呼吸方式吸入靈氣,無聲無息的片刻就等於過去一整天的作用!!


  這……太驚人了。


  難道是剛剛血霧把她的氣血拉動的關係?如果是真的,那伯兮自己一定就是用呼吸便能攝入靈氣。


  “吞月赤髓劍體”——居然是如此不可思議的靈體,無怪乎寒瓊仙闕為了得到伯兮,連一派仙宗的臉麵都不要了,做了一係列賤格的事情。


  她扭頭又想:師父放得下掌教身份跑去劫道,可不就是稀罕嗎?


  她也很稀罕伯兮,以前就稀罕得很,現在比以前更稀罕而已。


  擔心伯兮跑來守著他,沒想到給她自己帶來了莫大的好處,就是不知道這樣的狀況能持續多久?顏曉棠也知眼前機會難得,看伯兮呼吸漸漸平穩,應該是築基成了,便放心地自己入定去了。


  可以不入定,不過入定的效果一定更好。


  伯兮也需穩固剛剛得到突破的修為,一時半會不會移動,兩個人便就此安靜地坐在這石洞裏,互不幹擾地修煉下去。


  入定難這種問題,在伯兮身邊時,顏曉棠就沒想起來過。


  一坐不知多久,顏曉棠逐漸清醒過來,一檢查氣海,已經是充盈得要滿溢出來的樣子,元氣濃厚不散,想必離築基已經不遠了。


  她心裏一陣高興,徙禦築基,她隻是沒說出來,其實很在意,連師弟都築基了,就她一個……伯兮不算,還在煉氣期,感覺很是丟人,連出門都要徙禦跟著,出點問題穀風也急忙跑來,別的女孩可能會很享受這般被師兄弟們重視的感覺,但是在顏曉棠心裏,這是她最遜色、最差勁的意思,凡事能靠自己,何必要靠別人?

  再一試,吸進鼻子裏的靈氣很稀薄,這般提升果然是借了伯兮的東風,不會一直持續存在的,眼下雖然還能用呼吸吸入靈氣,但氣海裏已經容納不下元氣了,就這樣還是分了不少給合荒的結果,不分出去,或許她此刻便能築基。


  但是召南說過,不可一味追求修為增長,尤其在突破的時候,走得越急,將來便越存憂患,不知什麽時候便會爆發,所以最後階段還是穩妥點好。


  顏曉棠睜開眼睛一看,不知道時辰,一線昏昏天光落下,照在被素白衣袂蓋住半截的一隻手腕上,就在她身側幾步外。


  顏曉棠急忙揉了下眼睛,再一看,伯兮趴在池邊石階上,一手枕著頭,池子裏的水隻剩下一半,他身上衣服都沒換過,還是那薄薄的一層,半濕半幹地貼著,發冠和簪子都有些鬆脫,落了不少原本束好的頭發下來,把眉眼全都擋住了,隻看得到挺挺的鼻尖和下麵微翹蒼白的唇。


  用神識一查探,發現他隻是太過疲勞昏睡過去,身體沒有大問題後,顏曉棠才長出口氣,如果每次睜開眼睛都看到這一幕,她一定會短命的。


  這裏可不是休息的好地方,伯兮的體溫本來就低,再要挨了凍,雖不見得他還會生病,但他那臉色怎麽看怎麽揪心,想必也不會好過得起來,可是顏曉棠的神識還沒有強大到能夠把他搬回洞府的地步,隻好想點別的辦法。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連從不在這裏放出來的合荒,都出識海一起幫忙了,兩個才把伯兮挪到石階上,伯兮疲乏到了極點,一直沒醒,隻在顏曉棠不小心把他的腰嗑到石階邊緣時,從鼻子裏低低地“唔”出一聲,要不是這裏很安靜,顏曉棠都聽不見這聲,柔軟得冰雪氣息全消,幾乎讓顏曉棠懷疑不是他發出的,而是合荒在一旁哼唧?

  她就又在伯兮腰間按了一把,耳朵湊近他去聽,這回聽真切了,很低沉,無意識的一聲“唔”,氣息拂入耳道,難得的帶著點溫熱。


  顏曉棠半邊身子都麻了,還想按,合荒蹲在伯兮那一邊,貓眼鄙夷成了半圓……她才悻悻地止住了這種行為。


  伯兮的腰又韌又軟,無怪乎那些劍招由他施展出來會徹底的不同,顏曉棠摸了好幾把,再摸自己的,當然了,她的腰更細,但是韌勁差遠了,她隻能安慰自己築基後會大有改善,否則真是無臉見人——明明是個女孩,結果沒有師兄的腰軟。


  其實築基後也不一定就能比得過,伯兮六次洗髓伐脈,這世上已經沒有幾個人在淬體上勝過他的,之後四年多的時間,他還要洗髓伐脈四次,那個時候,無人堪比。


  究竟這樣下去是好是壞,顏曉棠還沒有本事能夠知道,心底不免生出鬼祟:按“師祖”說的,伯兮的靈體就該這麽反複鍛打,如煉神兵,可伯兮被加諸斷骨鎖魂獄,每年跌落一個境界,才為如此的淬煉方式打下基礎,沒有斷骨鎖魂獄,就不能用這種辦法。


  衍澤也說修為要回落一個境界的話,必然得是受了極重的傷,沒有修者會冒重傷的險來換取洗髓伐脈的機會,誰都不知道關於重傷的界定在哪裏,萬一過重,把命賠進去不是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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