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若違誓,天罰之
甘儀把手臂從小宦官肩上放下來,硬撐著挺直身軀,擺出平時的姿態緩步走向群臣。
文武百官自然不止一百人而已,中曲國不小,即使朝堂被一分為二,追隨甘儀的朝臣也有三百多人,此時這三百多人都站在了太廟昏暗陰沉的大殿裏,幾百枝蠟燭的光亮照不到橫梁上方,那上麵漆黑一片,沉沉地壓著,森冷的祖先牌位木然俯瞰著殿中一切。
甘儀沒有在外側停留,徑直走到了大臣們中間,疲憊而虛弱地說:“孤一直以為,孤縱然算不得什麽英雄豪傑,也曾挽國家於危難,救百姓於水火,至少,是一個傲骨錚錚的男兒,足以坦然無懼立足天地間,然而,孤錯了。”
甘儀沒有絮絮叨叨地講他今晚的感受,有些話點到為止更有用,他隨便的帶兩句,就能讓百官回憶起過去不久的一幕幕,從棲遲宮長老出現時起,便沒有哪一幕不是在衝擊他們固有的認知,也許有一些人是棲遲宮的附庸,不過那沒有關係,因為趙四公子幹脆利落的格殺,比驚雷破開天光還要震撼,能輕易摧毀這些人過去對棲遲宮的畏懼、崇敬,再築起另外的畏懼和崇敬。
不過甘儀的擔心不在那些曾經心懷二意的臣子身上。
幾十年前,有個叫呂雲的男子,聲稱能請神改命,信眾一度超過了十萬人,最終是五國合兵,把呂雲殺死後分屍示眾才把事情平息。巧舌如簧尚且有那麽大的威力,雙眼所見的仙法,更容易攝取人心,甘儀需要做的,就是推波助瀾,讓百官再畏懼一點,畏懼到不敢越過他去跪拜趙四公子。
與棲遲宮一向豎立的神神秘秘不同,趙四公子是出鞘的利劍,銳利得藏都藏不住,但同時卻持著凡間的禮儀,沒有故意不屑一顧高高在上,這有點麻煩,甘儀不想前門拒虎後門迎狼,不管趙四公子有沒有這份心,他必須防著他的人動心思。
“仙家的人,看凡間的人恐怕跟看螞蟻一樣,一國就是一窩。”甘儀沒有笑,很正經地說道。
“王上……”付閑勸解道,怕甘儀這麽說太失身份。
甘儀擺擺手,照舊接著前話:“百姓是最小個的螞蟻,你們呢,是稍大個的螞蟻,孤是——”
盧子平道:“最大個的螞蟻!”
這話接得,一時間沉悶的氣氛一掃而空,群臣都笑了。
獨獨甘儀沒笑,他垂著頭走路,冕旒撞出清脆的聲響,幾息後,所有笑聲湮滅,甘儀才又道:“是啊,我們都是螞蟻。”
跟在甘儀身後的付閑朝底下一個文官打了個眼色,那文官縮著脖子低聲道:“聽說棲遲宮的弟子都是高手,最後他們衝進來時,趙四公子到底怎麽殺的人?下官隻聽到他‘哼’了一聲呢?沒看到動手就死光了。”
這句話作用很大,人人都開始回憶那一幕,那時趙四公子平平淡淡地跟邪王閑話,死裏逃生大家都很欣慰,甚至有幾個膽大的想跟趙四公子說話,外麵兵士慘叫,而後門開了,棲遲宮弟子衝殺進來,正緊張的當口,背對著門的趙四公子發出聲冷哼,棲遲宮弟子衝進來一個死一個,鎏金的門扇活像成了鬼門關!以至於後來出門的時候,很多人需要互相攙扶,才敢抬起腳跨過門檻。
棲遲宮的長老見得不多,可棲遲宮的弟子時常能見到,少有人敢惹,關於他們撞得穿石牆、掀得翻奔馬的事情街知巷聞,結果就被趙四公子輕飄飄的“哼”了一聲,便死得不能再死了。
果然,邪王說得不錯,人人都是螻蟻,一國也才是個螞蟻窩罷了,那些想去攀附仙人的,這時不免後怕起來,他們算得什麽人物,敢去仙人麵前晃悠,要是礙了仙人的眼,莫名其妙橫死了難道還想討個說法麽?人家離你那麽遠,碰都沒碰到你,甚至看也沒看你,你死就死了,幹人家什麽事?再說,就算人人都知道仙人殺的人,又有誰敢去指責?
付閑適時道:“幸好,趙四公子與王上相談甚歡,初次見麵聊到深夜,有幾分引王上為知己的意思,隻要王上在,趙四公子不會幫其他人的,這次他肯為王上出手對付棲遲宮,對我們助力極大,該好好感謝才是,大家都想一想該如何備禮吧,跟仙人打交道,王上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啊!”
這又是一次警告,能讓趙四公子另眼相看的人隻有邪王甘儀一個人,除了覺得自己臉比邪王還大的可以去試試,其他人就不要去找死了。
甘儀道:“那些事情明日再議,今晚叫你們來,是孤要請先祖做個見證。”他抖抖袖子,身子晃了幾下,勉強站穩,端端正正站到蒲團前,百官急忙各自歸位站立妥當。
“本來仙凡有界,涇渭分明,甘顯勾結棲遲宮仙人謀取孤的性命,孤不得已尋仙求助,請列祖列宗明鑒。”擺足樣子說完必須說的話後,甘儀率先跪了下去,三叩首後直身道:“請列祖列宗為孤做個見證,孤與今日殿中臣子共同約法三章——其一,不得將仙人身份透露給不知情的人,至死方休,若違誓,天罰之;其二,孤與臣子們將不遺餘力回報仙人,視其為盟友,互相扶持,絕無他心,若違誓,天罰之;其三,妖人禍國,孤將與臣子齊心,守國土,不惜命,若違誓,天罰之。”
甘儀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其中陷阱機關有幾個大臣能分辨出來?大多數人的心都被三句“天罰之”買通了,甘儀的權謀智計,畢竟比顏曉棠成熟得多,這盤棋有得下了。
到早晨的時候,顏曉棠被凍醒過來,睜眼才發現她在腳踏上坐著睡了一夜,伯兮的手冰得嚇人,把她凍醒過來,這才是伯兮平日常有的體溫,顏曉棠貼他手的半邊臉都凍木了,還是又抓了好一會才舍得放開。
門外有放輕的呼吸聲,她扯了扯身上的衣服,平時她就不會把衣服穿太整齊,尤其胸前喜歡堆堆疊疊的,皺得不行,一是愛好,二為了掩蓋,所以她扯不扯衣服,看著跟昨天沒有差別的。
開門的瞬間,門外四個仆役打扮的小宦官齊齊屈膝,每個人手裏還抬著東西,盆、布巾、水罐、鹽等等洗漱用的。
顏曉棠聽到他們呼吸聲在先,沒有被這陣仗嚇到,先跨出去,再反手把門帶上,示意這四人跟她走。
出了兩重院子,她才歎口氣道:“這不是宮裏,你們不用這樣。”
四個小宦官不敢跟她說話,頭低得臉都看不見,給她四個後腦勺——他們不敢背對她,但是低頭低得太狠了,四個朝天的後腦勺。
這真麻煩,顏曉棠剛要發火,外頭小碎步跑進來一個,也是看她的腳一眼,低得又隻能看到後腦勺了,聲音悶到快出不來:“啟稟四公子,尤先生前來拜訪,這是拜帖。”
顏曉棠沒有去接拜帖,小宦官很怕她的樣子,雙手抖得可以去篩麵,她要是去拿,說不定那兩條腿會站不住。
“知道了,大公子沒醒,你們隻許到這個院子,不準再往後麵去。”
五人齊聲道:“是。”
顏曉棠用神識掃了一眼整個宅院內外,這宅院在個僻靜小巷裏,地方大,冷清,今天倒奇了,院牆外多出幾十個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下棋,有的賣菜,還有的似乎在陰天裏曬太陽,監視?甘儀不會蠢到做這種傻事,這些“閑人”多半是有點身手的人物,派來阻攔那些想進院子的有心人吧。
昨晚人多口雜,要徹底瞞住需要下很多功夫,顏曉棠不以為意,隻要這些人不吵不鬧,打擾不到伯兮睡覺就行了,院牆裏人不多,後麵那兩重沒有人,她放心了,隨便洗漱了一下,抓扒抓扒頭發,把發帶重新係一係,就這麽出去了。
敢這麽不修邊幅去見一國之君的,除了她沒誰了,還大咧咧的,見到甘儀瞥一眼,不說話,坐下翻撿翻撿桌案上的點心,挑中一塊塞到嘴裏,一邊臉頰鼓鼓地吃起來。
甘儀臉色沒回上來,似乎更慘了點,穿著身青色袍子,整個人透出股幽深欲死的氣息,見顏曉棠不理他,笑笑,找地方坐下來,再擺擺手,讓跟來的盧子平和付閑退到門外去——顏曉棠心情好的話,可以把他的文武倚重介紹一下,顏曉棠心情不好,隻能以後再提。
“我來,是想盡盡地主之誼,看四公子有什麽需要的,請盡管吩咐。”前一晚在太廟裏信誓旦旦地說視為盟友,互相扶持,那是平等的關係,甘儀大概忘了,轉過頭就伏了低,討好得不能更明顯。
顏曉棠吞下點心,甘儀奉上熱茶,顏曉棠用根指頭抵住推回去,一眨眼熱茶就凍成了冰坨坨,甘儀肅然。
“我家其他人,尤先生也想去盡盡地主之誼嗎?”顏曉棠臉上沒動氣,不過也沒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