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吃草的兔子
樂無聽見伯兮還是不看她，挪動膝頭又靠近了一分，空氣裏冷颼颼的，她沒想到伯兮身上去，隻想到了其他。
“你睡了好多天，再叫你睡你也睡不著的吧？可這麽冷，隻穿這薄薄一層衣服會不會受寒？”
伯兮體弱是被斷骨鎖魂獄侵蝕的，其實他個頭高，肩臂並不單薄，胸前衣服也完全不像真正體弱的氣修一樣是平的甚至於凹陷下去，他的胸腹起伏勻稱，一看胸線便含著力度，但臉色始終蒼白得沒有人氣，嘴唇更是鮮有色澤，手上無肉骨骼分明，在白色褻衣和散落長發襯托下，不免讓樂無聽有了錯覺。
“伯兮，你不用這麽防備我的。”
樂無聽壯起膽子伸出手，手指就快要碰到伯兮肩頭時，伯兮到底是憋不住了。
“你可否退後一些。”
對女子說這種話可謂無禮至極，不過更無禮的砍人想法都有了，也不在乎這個了。
樂無聽反倒脆聲笑了起來：“原來你是……我不說了，我怕你惱羞成怒，早就聽說太微仙宗古板得很，還真是啊！”
樂無聽終於敏銳了一回，可她的心情也更加雀躍了，退開一尺道：“我退開，你不要不說話好不好？”
這話……明顯有些調戲意味了。
伯兮不吭聲，別人對他抱有殺心，他失控就完事了，雖然不是他能決定的，倒真比眼下境況好處理。
樂無聽的親近示好，對他來說就是一件需要處理的情況，別的——沒有了。
他這一不說話，樂無聽又湊上來，故意對著他耳際吹氣，一手扯鬆自己襟口，語聲軟膩道：“屋裏很悶呢，你不說話，更悶了。”
伯兮汗毛倒豎，頸子上青筋都鼓了起來，想發火，但是發火容易，到時候禁製會更多，會被看得更死，腦子裏忽然竄過一個想法：要是鬼機靈的四師弟在，他會怎麽辦？
“伯兮？”樂無聽那聲音，就像把這兩個字咬在齒間，一條香舌裹著似的，說不盡的曖昧。
伯兮歪身躲避，她便跟著湊，逼得伯兮露在發絲外的耳廓一點點紅了起來，這下，樂無聽心跳更急了。不是沒有比伯兮好看的男子，卻沒有哪一個像他這樣揉冷冽俊美與生澀稚嫩為一身的，耳朵一紅，成熟外表下的本性便藏不住了，連身上的冰雪味道都有了勾人的意思，偏偏他又是無心的……
眼看身體就要貼在一起，伯兮忽道：“可否請樂仙子幫個忙？”
樂無聽笑成朵桃花道：“好啊，不過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不可以騙我。”
伯兮拳頭捏得快要發出響聲，克製道：“你問。”
樂無聽道：“太微仙宗執法長老真是你殺的嗎？”眼前的伯兮跟傳言裏天淵之別，樂無聽開始懷疑那是太微仙宗背後造謠。
伯兮安靜了一息道：“是。”
“怎麽殺的？”
“不知道。”
“那你怎麽知道是你殺的？”樂無聽逼問道。
伯兮又一次沉默下來，樂無聽歪頭看他神情，見他眼裏為難的神色一閃而過，恍然大悟道：“是別人告訴你的！”
“是不是？”
“伯兮，是不是這樣？”
一句句的，逼得伯兮煩死了，知道樂無聽誤會了，不過她一個外人，幹什麽要給她解釋？被煩得不勝其擾，伯兮才又擠出一個字：“是。”
樂無聽嬌美的臉有一瞬間猙獰得扭曲了：“哼！太微仙宗也這樣不要臉！”一不小心，她把對自家寒瓊仙闕的看法一並說出來了：也……挺不要臉的。
伯兮早不耐煩了，問道：“可不可以幫我？”
樂無聽轉過臉便笑：“我幫你求大師伯收你為徒，你做我小師弟好不好？師叔輩分那麽大，多無趣。”
伯兮終究把指骨捏出兩聲脆響，樂無聽被他身上寒意激得嚇一跳，但早已不像開始那麽怕了，笑著退開道：“不逼你，我又不是太微仙宗的壞人，說嘛！要師姐幫你做什麽呢？”
“衣服。”伯兮試著用他四師弟的腦子想出的辦法就這個。
“好，我去拿來給你，以後還要什麽，可要叫師姐我才會幫你咯。”
樂無聽看伯兮沒提什麽不合理的要求，笑著去了，她走沒了人，伯兮才呼出口氣，頭發蓋住的頸子上的青筋可算是下去了。
不一會，樂無聽拿著衣物回來，一進屋就張揚道：“我拿的可不是寒瓊仙闕的弟子服，不過那身弟子服你遲早得穿的，要謝謝我嗎？”
伯兮麵無表情，樂無聽心情正好，放下衣物，姿態婉約地一轉身，走到一邊坐下來，拿起少女們落在矮幾上的繡花針和沒繡完的衣服，裝作專心致誌的樣子，繡起篆紋來，眼角卻瞟著織錦帷幔內。
這些衣服可不是法寶靈器，質地雖然不凡，不經煉製沒有什麽用。
樂無聽一定是故意的，給他準備的衣服底色絳紅，就隻有大帶、蔽膝、外袍是玄色的，那外袍還是半袖式樣，把絳紅深衣的大幅闊袖露在外頭，所有黑色不過是聊勝於無，通身上下看起來跟杞無憂和樂無聽身上的衣服十分相似，隻會讓人覺得這是寒瓊仙闕的弟子服，比太微仙宗的服飾少了許多凝重，熾烈不少。
伯兮隻能穿上右邊的衣服，左手手腕上鎖著鐵鏈，那一頭扣在盤古石上雕刻的朱雀爪部，他要解那頭隻能先把盤古石上的禁製全部破掉，再打爛這種比鐵還硬的石頭才取得下來，他披著裏衣狠拽幾把鐵鏈，拉出一串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樂無聽“噗嗤”笑出來：“可要師姐幫你？”
伯兮想要是換四師弟在他的處境，叫聲“師姐”何妨，可他就是辦不到，緊抿著唇，寧可跟鐵鏈比試力氣。
他不配合，樂無聽倒似更高興了，起身走過來。
“伯兮，轉過頭去，我可不敢教你用澄罡鏈的手法，等回到宗門總會有人教你的。”
寒瓊仙闕沒少調查伯兮的一切，想必斷骨鎖魂獄的存在也不是什麽秘密，樂無聽知道他的神識被鎖離不開識海，叫他轉過頭不看就放心了。
伯兮轉頭計算著衝破禁製要用的時間，樂無聽一邊施展手法解開盤古石上的澄罡鏈，一邊道：“你不要想著跑，屋裏遍布禁製，亂嚐試可是要吃苦頭的，而且澄罡鏈是兩件一套的法寶，鎖在大師伯那，他要是知道你跑了，他把他那的鎖頭一鎖死，你跑出幾千裏都會被找到，幾百裏內，澄罡鏈的這一頭會飛回師伯手裏，師伯順著扯便能抓住你了。”
一會兒，樂無聽道：“好了，穿衣服罷。”
伯兮一抬左手，澄罡鏈變得隻有一尺餘長，掛在他手腕上。
樂無聽見他老老實實的，輕笑一聲走了。
伯兮放下帷幔把衣服穿戴整齊，這衣服的顏色太熾烈已然萬分不習慣，他就把黃玉配飾統統丟在一旁不用了，隻是不用發冠的話，頭發披散不成體統，他盯上了插著的桃花枝，去花去葉子，留下一段黑色的禿枝子，挽起發髻別緊，雙手剛放下來，就聽外麵響動，樂無聽去而複返，杞無憂也來了。
“你胡鬧！”
“我解的又不是伯兮手腕上的，有什麽胡鬧的？”
“你就不怕他騙你！”
“師兄，伯兮騙不了人，他連話都不怎麽會說。”
“你……我說你什麽好？”
女人的直覺有時真的挺嚇人，伯兮自己也才發現的事情，樂無聽竟然知道了。
兩人一路吵著走來，到門前掀開簾子一看，伯兮安靜又老實地站在裏麵，死氣沉沉地看他們一眼，垂下眼瞼瞧著不知哪裏去了。
急火攻心趕來的杞無憂陡然間驚疑起來，退後兩步傳音到樂無聽耳朵裏：“我們會不會抓錯人了？”
樂無聽得意地笑了，根本不屑傳音，說道：“也許呢！反正回宗門後要驗一驗靈體的。”她邊說邊走進屋裏，把取來的瓶子放到矮幾上，毫無顧忌走近伯兮，執起澄罡鏈。
澄罡鏈在她手裏一下子就變長了，“嘩啦”一響墜到地毯上去。
“伯兮，轉過頭去，不許看。”
伯兮轉了個身，背對她，她又對杞無憂嘟起嘴得意一笑，才施展手法把澄罡鏈這頭扣回盤古石上。
杞無憂差點用手揉眼睛，不停地擔心是不是真的抓錯了人？傳聞裏的伯兮毫無人性，殘忍嗜殺，還有傳言他因紫極生滅劍入魔，人性盡喪，隻知殺戮。
眼前這……分明是隻吃草的兔子吧？
直到樂無聽把澄罡鏈扣好，杞無憂才安下心，笑道：“如果我們沒搞錯人，那就是他被關傻了，這樣子，說不定掌教真人還會感到失望，我們要的是能把太微仙宗靈樞長老和執法長老殺了的伯兮，可不是……”
話沒說完，伯兮被樂無聽拉著轉身，她要看個全景的，這一轉，杞無憂的目光和伯兮的目光一碰即分，嗓子眼裏的話頓時卡住，片刻後才回過神，自己都不清楚剛剛那一瞬間的心驚膽跳從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