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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劍勢

  想的倒美。


  伯兮可沒有失控,盡管他是這麽打算來著,然而失策在江朝夕把所有心緒控製得很穩,打到真元耗盡也沒能失控。明知真元耗盡會掉下去,伯兮刻意從雲裏墜下來,眼見地麵越來越近,最後時刻求生的意誌終究起了作用,伯兮隻覺身體一輕,仿佛有什麽桎梏被打開了,神念散漫而開,對於神識被困幾十年的他來說,這刹那間的鬆快簡直無法言喻。


  接著江朝夕的真元來到,伯兮對真元、靈氣的觸感本已超出尋常修者,這時更加發現所有氣流都似伸手可取的實物,不止能攪亂拂動,更是清晰可見。


  這座城池裏的靈氣散亂稀薄,氣穴晦暗不明,江朝夕的真元一到,所有氣穴被打散,靈氣也沸騰浮蕩起來,江朝夕的真元充沛而精純,釋放之後很快便轉化回靈氣,使這地方的靈氣陡然間濃鬱了幾倍。


  以前看不到氣穴,即使在有神識的情況下,這種類似“關竅”的氣穴也是很難捕捉的,召南教過他,穴位並不隻有人身上有,動物有、植物有,甚至山川、河流、靈氣都有穴位,古來才有山穴、水穴的說法,最難找的就是靈氣的氣穴——為了向伯兮講解證實這一點,召南那時在百草崖隨手一握,方圓十數裏的靈氣從平穩靜謐陡然間變成了充滿暗流的湍急水流。伯兮從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能夠“看到”氣穴。


  江朝夕放出神識四下尋找伯兮時,伯兮就在江朝夕身側謹慎而小心地在靈氣中製造出氣穴來。


  劍意首重順勢,順勢不成才求逆勢,而紫極生滅劍卻重在造勢——這劍訣確為曠古絕今的逆天之作,看似是在故意刁難,所思所想哪裏難往哪裏去,但其中突破慣常劍訣之處比比皆是。


  伯兮修煉紫極生滅劍時才十幾歲,想事情的方式本就沒有定性,也不曾被套進以往劍訣的俗套裏,在那三年多不足四年的修煉裏,所得比教授他的垂雲仙子更多——根本不值得奇怪,本該如此才對。


  他真元耗空,但他卻能直接使用四周散布的靈氣,每結成一個氣穴便可借其中靈氣生成劍意飛劍,飛劍越多,江朝夕越不敢大意,真元催動火蓮處處,靈氣更加濃鬱……


  伯兮以飛劍群結成太虛雲篆和洞章符,二陣重合鎖住江朝夕時,模模糊糊地明白了:紫極生滅劍就是這麽擊殺比自身強出許多倍強敵的。


  敵弱己不強,敵強越強。


  紫極生滅劍第一重境界——孤劍淩虛勢,生“勢”而孤意,虛己而藏形。


  或沉或浮,昭昭其有、冥冥其無。


  江朝夕鋪開火蓮之海,卻不知是他自己作繭自縛,浩然的真元化回天地間靈氣時便助長了伯兮。


  於是火蓮越盛放,劍陣威勢越淩人。


  靈氣氣穴隨著劍陣漸漸鎖死,江朝夕的真元如同在用蠻力突圍,被突破了伯兮再補上也就是了,氣穴在他手下信手拈來,唯一能讓他感到吃力的還是來自身體的負擔,疲憊感逐次增加,不能久戰。


  伯兮送出一道神念:“賁雲車留下。”


  解開澄罡鏈的方法可以不要,因為不方便要,身體還原之後他的優勢蕩然無存,可不敢索要。就算手腕上掛著條鏈子,也比此時現身安全得多。


  回中曲國的路程非常之遠,伯兮手裏無飛劍,隻能退而求其次,勒索寒瓊仙闕的賁雲車。


  江朝夕善意滿滿的樣子,在他點頭應允下,杞無憂和樂無聽離開了賁雲車,兩人把賁雲車緩緩放到了下方的街上。


  劍陣一動,以杞無憂和樂無聽的見識看不出門道,隻覺得身上壓力漸漸變小,隻有江朝夕看出來,伯兮把太虛雲篆和洞章符分開了。


  為了示好,江朝夕對著朱雀燈台吹出一口氣,空中火蓮竟然全都飄搖跳動兩下不見了。


  這兩個劍陣一分開,江朝夕縱身一掠,雙手把杞無憂和樂無聽一抓,帶著他們一起出了劍陣,他帶起的風卷了幾下,把屋簷下掛著的澄罡鎖晃了晃,一下子落了下去,下方是河流水道,眼看就要落進水裏,一把小劍飛出劍陣,貼水接住澄罡鎖,劃出一道弧光回到空中。


  背對劍陣正在遠離的江朝夕嘴角一挑,如玉的麵龐上浮出一絲笑容,猛然振臂把兩個師侄遠遠扔出去,回身時左手探出,拇指食指形如鳥嘴,開合一扣——展翅張嘴的澄罡鎖“哢嚓”一聲斂翅咬嘴,鎖上了。


  不見蹤影的澄罡鏈陡然間從一株葉片泛黃的老柳樹枝杈間飛竄出來,瞬間便拉出一裏多長,正正撞進合攏的澄罡鎖鳥嘴裏。


  江朝夕身形電閃,幾裏的距離眨眼便到,左手探出,朝著老柳樹上抓過去——他以為伯兮用了某種辦法瞞過了他的神識藏在此處。


  老柳樹被這一抓粉碎爆開,幹枯的柳葉到處飄散,夾著濺開的木渣子和幾隻倒黴蟲子。


  江朝夕眉頭一皺,收手一看,手裏隻有一條澄罡鏈,那一頭的伯兮還是不見蹤影,他急忙揮開礙眼的物事,真元灌入,扯著澄罡鏈想順藤摸瓜,卻沒料到這一扯,被扯回來的不是給了他第三重驚喜的伯兮,而是……太虛雲篆和洞章符兩個劍陣!

  是驚非喜才對——


  沒搞清怎麽回事,江朝夕就又進了劍陣裏,還是兩個一起。


  那柳樹長在河邊,挨著街道,幾丈外就是屋舍樓宇,江朝夕這一扯扯出好大的陣勢,半天裏的劍陣帶來的隻是心理上的威壓,被拽到地麵來,泥土木石又怎麽經得起劍陣的摧毀,無論是房屋還是石雕獅子,一進了劍陣通通化成了齏粉殘渣,也不知有沒有人被絞進去,這百丈近一裏的劍陣,飛沙走石也不足以形容此刻的景象,不知陣裏還是陣外尖叫聲連連,在種種碎裂的轟鳴聲裏方位難辨。


  河水逆流衝天而起,便是不在劍陣裏的,隻要挨得近的房屋,屋瓦也被牽刮飛離,跟烏鴉結群一樣,從東飛到西,從南飛到北,再甩將出去,砸到更遠處的屋頂、街道上。


  別說逃遠的凡人回頭看時嚇得頭發倒豎,杞無憂和樂無聽兩個都嚇得呆住了——原以為宗門派代掌教來抓這伯兮就已足夠重視了,此時卻覺得鶡央真人想收徒的話,不親自動手來捉是絕無可能的。


  他們隻不過遠遠的看,就要魂飛膽喪了,陣中江朝夕能好到哪裏去?


  沒有惡意,不曾失控,可江朝夕真是善意的嗎?


  伯兮既不任性妄為,也不天真稚嫩,既然各退一步行不通,江朝夕不肯給他生路的打算已經明白無誤了,就沒有其他後路可走,隻有下殺招了!


  孤意心生,劍行絕嶺,以劍問道,心就要同鐵石一般,唯我無他——劍意消時,劍勢方成。


  卞青本事不夠,以劍陣輔之以劍意就被伯兮擊殺了。


  而江朝夕才真的把伯兮的殺招逼出來,這就是紫極生滅劍第一重劍勢:孤絕。


  江朝夕反擊的無數火蓮在劍陣裏撕的稀碎,水火在疾風裏碰撞爆裂,江朝夕的護體真元壁障泛起耀眼的紅光,這時他才察覺到是他自己在助長劍陣,真元壁障還沒破,臉上、手上皮膚便感覺到割裂一樣的疼痛。


  江朝夕看到自己身上飛濺出的血滴時,恍然大悟——


  紫極生滅劍劍訣前三卷,寒瓊仙闕不惜代價找到了,那時宗門裏劍修便不太能看懂,劍意消散不是境界倒退了嗎?那“劍勢”究竟是什麽?

  無數劍修的參習研讀,仍舊隻有很模糊的概念。


  凡塵裏的大人物也有“勢”,這“勢”看似無形,卻能以勢懾人,這種東西更像是上天賜予,加之後天磨礪,到底如何消意而生勢,寒瓊仙闕至今無解。


  各仙宗齊集法會時,更有比肩垂雲仙子的劍修對當年伯兮殺祖時的劍道詳加剖析,道出伯兮出劍前有“萬死而無一生”的絕境之感,不知究竟出於什麽樣的心念,才把他逼到那般無可挽回的境地。也因前輩們的無心之語,衍生出無數流言猜疑、蜚短流長,太微仙宗莫可奈何。


  眼前的,就是劍勢。


  飛劍上的劍意不存在了,飛劍便隻是一道道劍光,但劍陣裏的江朝夕冷汗直流,他仿佛一腳踏進了孤絕無生的鬼域,死意殺機從大開的毛孔竅穴裏瘋狂湧入身體,氣海識海裏被這心念死死捁住,生機之地連片的衰亡死去……真元障壁擋不住的劍意,又豈能擋住劍勢?

  他如玉光潔的皮膚上泛起皺紋,細小幹裂的口子一條接一條的出現,血滴灑出來,被風卷開立即幹涸成粉。


  江朝夕驚怖的發現伯兮殺死的是他的生機,唯有死死咬牙,用心神去抵擋才最有效。


  他江朝夕是足可與一方仙宗掌教一較長短的人物,卻永遠隻能站在鶡央真人身後,作為晚輩唯唯諾諾,這不甘是生機。想突破煉虛期,用更高境界的目光審視自身,這渴望也是生機,江朝夕抓住一切生機,肉身上的反擊已被他全然放棄,隻要元神不滅,不過是重來幾百年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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