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巨眼
伯兮的氣息已斷,然而在他們把他送進賁雲車裏時,他眉睫上起了薄薄一層霜。
顏曉棠慌過後,心中有了數,伯兮沒死,是他身上的斷骨鎖魂獄發作了。
從外界看去,伯兮心脈、呼吸停止,人就像死了一樣,但他沒那麽容易被斷骨鎖魂獄奪走性命,他身上寒氣越重,便表示著他對斷骨鎖魂獄的反抗越劇烈,這冰牢才需要釋放比平時多得多的寒冷來鎮他,擴散出來變成這般模樣。
桐崧和維羊隻不過摸到伯兮,他們的手便被凍得僵硬發疼,各自驚駭——
他們知道斷骨鎖魂獄,甚至在過去的二十幾年近三十年裏,他們還十分慶幸掌教真人煉製了這件法寶出來鎖住伯兮的神魂,他們總以為沒有了斷骨鎖魂獄,伯兮隻怕早就成為活在世間的一個大魔頭,雙手沾滿無辜者的鮮血。
可是親眼看到斷骨鎖魂獄發作,生生的把一個活人的氣息斷絕,形如死去,從骨骼裏釋放出的寒氣透過肌肉、皮膚滲出來,他們隻不過是碰到而已,就像修為全無的凡人一樣,被凍得指骨疼痛欲裂,無法不去想象全身都被這寒氣籠罩的伯兮在承受多大的痛苦。
當年之事,似乎確有一些蹊蹺之處:垂雲仙子的修為境界,總不至於在寒瓊仙闕代掌教江朝夕之下罷?伯兮殺不了江朝夕,怎麽能夠在眾目睽睽之下殺死垂雲仙子,即使當年伯兮的修為遠高於現在,還有一個解釋不過去的疑點:那是眾目睽睽之下,旁人甚至來不及出手解救?
帶著這些不清不楚的疑點,伯兮已經承受了三十年的冰寒之苦,於劍道修煉上不退反進——隻這一點,他們便不得不佩服了。
所謂的天之驕子,四仙宗裏從來不缺,這些天之驕子中的大部分,不過是取得了別人眼中他們應該取得的進境,就驕橫自大得目中無人,因此再不能前進一步的人並不少。還有因自大自取滅亡的,從天之驕子變成一個笑話,實在太容易。
如今的伯兮,不能再把他當做天之驕子,他身具吞月赤髓劍體沒錯,可誰見過在最好的年華被關進監牢,幾十年不見天日的驕子?
境界被打落了,飛劍被封鎮了,神魂也被鎖了,仿佛一落千丈再也不能爬起來,事實卻正好相反。
這,足以換到幾分尊重。
“我們,可以幫上什麽忙?”
桐崧看了眼維羊,維羊便代他一起,把想說的話說了。
顏曉棠搖頭:“斷骨鎖魂獄發作的時候,別人幫不了他。”
隻有她一個人能幫到伯兮。
最終,她讓桐崧和維羊離開賁雲車,守在外麵。
這附近修者眾多,並不是個妥善安全的度過災劫的地方,需要有人在外麵守著,防止隨時可能出現的意外。
出去後,桐崧便把賁雲車還原成一片紅色羽毛,貼到自己手臂上,和維羊一起,把陶欹斜拖進織麻梭裏,借織麻梭隔絕大部分神識。
一天後,陶欹斜醒了過來,他修為差著桐崧、維羊足足一個境界,在他們麵前連動跟小手指也驚恐萬狀,被看得死死的,連同他最稀罕的靈器織麻子母梭——遁地的織麻梭為母,鑽地打探的為子,這一套靈器都被維羊惡形惡狀地收繳了過去,拿給苦笑的桐崧重做禁製,煉化了。
賁雲車裏,顏曉棠盤膝坐在伯兮身旁,拉著伯兮一隻手閉上雙眼,神識沉入他的識海裏去。
她之前已經有數次闖進伯兮的識海,伯兮的神識境界是“意形”,按常理,唯有比伯兮的神識境界更高的人,才能把神識闖進去,可伯兮的識海跟別人不同,這一規則在她身上行不通。
斷骨鎖魂獄把伯兮的神識、元神全都鎖住了,猶如一個逃不出去也闖不進的監獄,召南都不能進入。它已經不再是從雲氏眼睛裏取出來的冰種,可它認出了顏曉棠身上的血脈,使得斷骨鎖魂獄這無主之物頭一次認同了一個人。
顏曉棠的血脈就像通關文牒,每次進伯兮識海時都不曾遇到阻礙,甚至之前的五年,每年斷骨鎖魂獄爆發,都是她陪著伯兮一起扛過來的,隻可惜斷骨鎖魂獄最多容她進入伯兮的識海,卻不會管她是不是也要被壓製得神識碎裂。
每一次,顏曉棠的神識都要受傷,過後需要時間慢慢恢複,這對伯兮是場酷刑,對她同樣,神識受傷的痛苦勝過身體百倍,但並不全是折磨,每次拚盡所有的求生意誌頂過來後,她的神識都有部分進步。
合荒桃木可以改變她自身識海內的時間,當她把識海的時間變成一年,外麵隻過了一天的時候,她有比別人充足得多的時間去修煉神識,這種修煉算得上飛快,然而跟每次傷在斷骨鎖魂獄下比起來,慢得多。
這件事要是告訴召南,不知召南會怎麽想,用顏曉棠自己的眼光看,這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意思,斷骨鎖魂獄每次都逼得她突破了自己,爆發出全部的潛力,既救她自己,更為救伯兮,這樣爆發出的潛力,也許在恢複平靜後無法全部留下,但每次留下一部分,再加上她平日的刻苦,漸漸地累積起來,似乎快要到達某種臨界點。
這種臨界點,顏曉棠此前從未經曆過,合荒更加不懂,不知道代表什麽意思。
突破不突破是其次,她已陪著伯兮五年,一共五次發作,這次,也不能沒有她。
兩個月來的瘋狂尋找,就是怕伯兮不得不獨自麵對斷骨鎖魂獄,萬一這一次他沒撐過來,顏曉棠一定會恨死自己。
斷骨鎖魂獄的發作時間推遲了,顏曉棠一邊慶幸自己趕到,一邊深深地覺得不安,馬上,這不安變成了現實。
她被擋在了斷骨鎖魂獄外。
神識一進入,就有撲麵而來的冰雪風暴,對著顏曉棠兜頭甩來,把她一下子卷得飛出去……猛地回到了自己的識海裏。
這不可能!斷骨鎖魂獄竟然不允許她進入?
顏曉棠改拉住伯兮的雙手,再一次闖進伯兮識海裏,立即,她便暈頭轉向地被推出來,耳朵裏一陣巨大的轟鳴聲,就像有瀑布掛在耳道裏。
是伯兮在拒絕她嗎?顏曉棠懷疑了一會,跟著就否定了,伯兮從來沒歡迎過她,她還沒進去,伯兮可驅逐不了她。
就算是斷骨鎖魂獄不認識她了,她也絕不會讓伯兮自己一個人承受。
“合荒,幫我。”
合荒本來在桃木樹最大的枝幹下趴著,一聽跳了起來,沒有離開她的識海,就在樹下的沙地上跑起來,越跑越快,爪子在沙地裏抓出深深的坑,背毛炸起,尾羽散開,嘴裏發出“吼嗚嗚”的低沉咆哮,隨著它發力的跑動,本來安靜的顏曉棠的識海生出了一道道風,這些風推著合荒越來越快,最後,它四肢上的筋肉已經全部鼓脹起來,渾身黑毛發出亮光,像一道閃電朝顏曉棠衝過來。
顏曉棠的神識借著合荒的狂猛,跟著它一起向伯兮眉心上方一衝——
衝破障礙的瞬間,她好像聽到合荒發出一聲哀鳴,合荒沒能進來,但她終於進到伯兮的識海裏了,這裏根本看不出是識海,已經成了一個大到沒有邊際的風暴,無數的冰劍在風暴裏呼嘯而過,沒等她去閃躲,她忽然發現自己的神識具備了形體。
這麽看來,伯兮應該是清醒的狀態,否則她自己是沒有意形境界的。
她被下方的巨大吸力拉著,在風暴裏像條弱小的遊魚一樣,轉眼就被吞進了風暴中心,耳邊全是震撼心神的嘯音,皮膚被割出了數條細長的口子,每一道傷口都似直接割在神經上,讓她想尖叫。
但她叫不出聲,甚至不敢開口,唯恐一開口,就有冰劍從嘴巴進去,把喉嚨割斷。
這種恐怖到無法去抗拒的力量,跟以前的五次都不一樣,顏曉棠連“為什麽”這三個字都想不起來,模模糊糊覺得這一次,她可能要跟伯兮一起去死了。
陡然間巨大的嘯音遠去了,顏曉棠好像被卷進了風暴的正中央,這裏一片寂靜,風暴的嘶嚎聲猶如遠在千裏外,她聽到附近有喘息聲,心頭猛想起伯兮來——他是不是也在這?
她坐起來一看,臉色頓時唰地白了。
這是……什麽?
發出喘息聲的不是伯兮,而是一隻巨大的眼睛!?
這不是人的眼睛,更不是伯兮的眼睛,這隻眼睛有幾百丈那麽大,上麵覆蓋著紅色的鱗片,每一片鱗片,隨著喘息聲起伏,鱗片掀起的時候,露出下麵紅色發亮的熔岩,還在滾動沸騰,但卻沒有一丁點熱度。
顏曉棠看出這是隻眼睛是因為,她就站在這眼睛微微眯起的眼瞼邊,不被鱗片覆蓋的那麽一條狹長地帶上!
這隻眼睛隻睜開了一點點,其中的瞳孔是一條黑色的縫,周圍是金色的,單是那瞳孔就像條深不見底的地縫,顏曉棠稍稍一看,就覺得心神動搖,自己差點朝那滾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