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有一片汪洋
伯兮將顏曉棠帶去了他自己住的地方,那是個二層樓閣,本身不高,可卻坐落在幾十丈高的雲台上,雲台連著雲台,引流水做飛瀑流泉,再植以鬆柏,養上仙鶴,生生在凡人的國家裏造出一片仙家景象來。
這裏的靈氣可不薄,不過都是虛幻的,無法被吸收,顏曉棠的傷自然無法靠調養來恢複。
她心知肚明這一點,即使走動起來,免不了得忍著全身陣陣疼痛,也想多知道一些伯兮幼時的事情,更多的,顏曉棠倒不是沒想過,但這個時候的伯兮太小,寒瓊仙闕想必也不會教他多少東西,最多給他打打修為底子。
跟去看練劍時,顏曉棠真沒想到會有收獲。
才看了不到一盞茶,伯兮就用出了一招“迎龍尋砂”,這一招顏曉棠見他在千流劍洞裏用出過無數次,遠比這短胳膊短腿的技藝純熟,劍出字現,現在,小豆芽還得繞下劍尖,才見得到“迎”字出現,可還是叫顏曉棠吃驚——這不是太微仙宗的劍招?
伯兮沒教過她什麽,是她自己跟在後麵學了不少,但很多東西她一知半解,沒有機會弄明白,小豆芽的伯兮要是懂,顏曉棠可不會因為不好意思保持沉默。
“伯兮,這一招是什麽?”
伯兮將下巴一抬:“我自創的。”
咦……顏曉棠更疑惑了,她又問:“叫什麽?”
伯兮道:“迎龍尋砂。”
顏曉棠恍然,上次還是在複南棲遲宮的無祿長老嘴裏聽到這四個字,看來伯兮為外人所知的不止有紫極生滅劍,還有他自創的劍招。
她手裏有太微仙宗的一些基礎入門劍招,並不覺得比這一招弱,但用出來後,迎龍尋砂的威力卻遠大於那些劍招,這是為什麽?
“可以教我嗎?”她問。
伯兮點頭,看看放在她身邊的蟲子,覺得不太方便,將周圍人攆走,那幾位龐大的神識,既攆不走也不可能躲開,但聽不到具體說了什麽,隻能做到這一步了。
他站到顏曉棠身前,用指肚擦著劍身說:“真人們說日月星辰的靈氣可遇不可求,需機緣感悟,可是每天都能看到太陽、月亮、星辰升起,靈氣存在於每一個時辰,我想取用,便借身軀做鼎,聚日月星辰靈氣,哪怕沒有機緣感悟得到的多,也該比隻用真元的劍招厲害。”
這說法,倒是跟腹鼎經有一樣的地方。
顏曉棠拿出無塚鐧,無塚鐧一亮,淡紫星砂點點散出,她捏住一點遞給伯兮:“這是星砂?”
伯兮接過去,看了看捏碎,點點頭,對她的“劍”好奇起來:“你的劍裏怎麽會有星砂?”
顏曉棠自己也不知道,無塚鐧裏這樣的可不少。
“原來星砂便是星辰靈氣。”
“你不知道嗎?”伯兮道:“氣者,下也,煉氣為液是為築基,煉液為丹是為結丹,人如此,靈氣亦如此,星砂當然比星辰靈氣好。”
虧得這小豆芽沒有長大以後扔白眼的愛好。
顏曉棠當然知道自己缺了很多係統的學習,她其實不比外頭散修強,如果加上為伯兮付出的操心,她比散修還不如,要保自己命,還要想辦法保伯兮的命。
這麽說來,她無塚鐧裏的星砂也是寶貝,人家要機緣還要感悟到了,才有那麽點的東西,她這對鐧裏有……一片汪洋,難怪她用出“迎龍尋砂”能一招殺死無祿。
無塚鐧……搞不好真是無極仙宗一直在找的,遺落在弑神之戰時的至寶。
收回想法,顏曉棠問道:“你這劍招真能‘尋砂’?”
伯兮點頭,他跟九歲時候的顏曉棠完全不一樣,顏曉棠是個人精,從廟堂混到市井無所不知,而他幾乎不諳世事,對人全無防備,顏曉棠一問,他就招了。
他又用了一次“迎龍尋砂”,指著什麽都沒有的地方說:“看,這是日華。”
顏曉棠搖頭:“我什麽都沒看到。”
伯兮問:“你沒有神識嗎?”
顏曉棠差點被嗆出血,她整個人都是神識啊!什麽叫沒有神識……
“伯兮,難道你神識一開,就能看到日月星辰靈氣?”
伯兮點頭,顏曉棠縱然不忍心,還是憋不住了:“你當人人都跟你一樣有吞月赤髓劍體嗎?”
伯兮突然緊張了:“你怎知我有吞月赤髓劍體?真人們從不許人說,還說外麵沒有一個人知道。”
“有……”顏曉棠怎麽看他怎麽覺得傻得沒救,“我說要來搶你的那個人,他就知道你有劍體,為了這個來的。”
伯兮被嚇住了,看來顏曉棠之前的警告他根本沒信,現在……瞬間全信了,小臉都嚇長了。
顏曉棠把召南說成壞人,隻不過她不知道在伯兮心裏,要幹出什麽事情,才可以被叫做壞人?搶糖果一類的,被寒瓊仙闕當寶貝圈養起來的伯兮肯定沒有體會過。
一看他眼睛,很慌。
小小年紀,竟然露出了一絲深切的懼怕,但馬上就被他藏了下去。
這讓顏曉棠有些吃驚,心底暗暗將這件事記下了——
同時,她還有點懊惱,她真不是有心想說師父壞話,她隻想減少伯兮身上的枷鎖,哪怕是虛幻的。
而這套伯兮自創的劍招,對不能引動日月星辰靈氣的其他修者來說,沒有任何用,她借著無塚鐧自身的威力,用起來威勢頗大,將其他三招也學過來好了。
她誘哄道:“你把你自創的其他劍招教我,我給你想辦法,好不好?”
伯兮猶豫了,看樣子,很掙紮要不要直接去告訴給他做保姆的那四位真人。
“他們連有人要來搶走你都不知道,你信他們?不信我?”
伯兮一聽,決定了:“好吧,我教你,你一定不能食言。”
顏曉棠伸出手要跟他擊掌,伯兮又精明了,退幾步走遠一點道:“這一招重在體內真元要分做四道……”
被“非禮”過一次,就記仇了,這記仇的本事倒是不管大小一個樣。顏曉棠失笑,放棄了借機再把他拉到懷裏抱一抱的念頭,沉下心聽他講解。
她以前用時學了個樣子,威力已是不凡,聽伯兮親口去講體內真元的驅使,神識、肢體的配合,才知道自己缺的比以為的還多。
劍招一共四式,“迎龍尋砂”為第三式,化解攻擊,反製時有奇效;第一式“侍龍悟砂”重在一個“悟”字,從外看什麽動作也沒有,然而體內真元是四招裏動用最多的,伯兮將真元一分一千零二十四道,在一息內運轉全身,出招前便預熱筋脈血肉。
求的是,劍出,便可巔峰。
看似不動,實則備戰。
這些想法出現在任何一個劍修身上都不會太奇怪,可是一對比伯兮的年齡,顏曉棠哪怕早知道他平凡不了,仍舊免不了動容。
送出體外的真元會受到外界靈氣的幹擾,尤其真元離開修者身體後,很快就會轉化回靈氣,靈氣真元裹攪在一起,極易失控。除非修為境界提升,真元的精純凝實也隨之提升,將轉化時間延長。
把氣海裏的真元,分成一千零二十四道,顏曉棠無法做到,分出八道就是她此時的極限了,往後再分,十六道、三十二道、六十四道她可以想象,但是一千零二十四道!
“為什麽要分這麽多?”
正經十二,奇經八脈,並不需要那麽多,所以顏曉棠發問。
伯兮展開一隻手,另一手握拳打過去,解釋道:“真元由靜而動,運行很慢,要想在一息之間達到沸騰境界,我用的衝擊的辦法,以真元衝擊真元。”
顏曉棠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辦法,不是想不出來,而是想不到,辦法其實很簡單。
“你自己想出來的?”
伯兮點頭。
顏曉棠再問:“他們不教嗎?”
伯兮道:“隻教我煉氣、築基。”
有關劍修的一切,寒瓊仙闕難道打算讓伯兮自己去摸索,不給道路,也就沒有了規則,全看他自己要如何去走?
顏曉棠沒有再深問下去,她用心把另外兩式劍招默默記住,等這次斷骨鎖魂獄發作完,再去琢磨。
她總覺得忘了什麽很重要的事,就包含在被她忘了的如何來到這一幻境的部分裏,可是無論如何去想,那一片記憶都是空白,仿佛被人刻意抹去了。
……
一天後,那蟲子死了,伯兮自己捏死的。
那四位元嬰修者並不意外,伯兮用劍時十指靈活無比,但不代表他玩兒蟲子的時候還能有一樣精妙的手法。
換其他孩子,一天能玩死一窩蟲子。
跟著,他身邊出現了另一隻蟲子。
顏曉棠故意選在他們能聽到的時候,跟伯兮說太微仙宗。
除了寒瓊仙闕,伯兮不知道任何其他宗門,當那四位真人聽到“太微仙宗”四個字從伯兮嘴裏說出來時,那驚嚇,不啻於晴天霹靂,他們不會以為伯兮自己通了神知道的,隻以為太微仙宗的大能將神念附在蟲子上,來拐孩子了,一邊下令在整個別苑裏撲殺蟲子,嚴陣以待,一邊把消息飛快傳回寒瓊仙闕。
若太微仙宗已經知道,他們把吞月赤髓劍體藏在這地方後,再派多少人護送都有很大的風險。
最妥當的做法,就是布設陣法嚴防死守,等待宗門裏來援。
如顏曉棠所料,鶡央真人一定會親自來接伯兮,她很好奇,伯兮應該沒有見過這位鶡央真人,這個人在他的記憶裏是沒有麵目的,那,她會如何出現在伯兮的幻境裏?
可她沒有看到鶡央真人出現在麵前伯兮的時候,幾天之後,就在齊真人指著天上紅雲,給伯兮說:“看,宗門來接你了。”這時,所有宛如真實的全部崩潰成了碎片,無數的空間撕裂,卷走,拚湊出新的聲音和飛快流逝的畫麵。
她隻能作為一個旁觀者去看,沒有辦法踏入飛逝的畫麵裏,更沒有辦法再讓伯兮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