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想幹什麽?
此時但凡有個人在賁雲車裏,一定能察覺到伯兮和顏曉棠身上截然相反的變化,伯兮的修為境界越來越低,顏曉棠卻在築基期大圓滿境界下,漸漸地接近突破。
以一方的真元直接為另一方吸收,這種事在而今已十分罕有,此種辦法意在謀奪,為天道不容,在四仙宗聯手之下,任何使用此種邪法的邪修早已湮滅,不存世間。
若說顏曉棠的吸攝,跟邪修一樣,那也不對。
還有一種情況,便是長輩為晚輩灌頂,將自身修為付出,也跟現在情況不同。
應該說,沒有第三種方式能夠完成兩個人之間的修為轉換,偏偏卻又發生了,細究的話,顏曉棠跟伯兮確實有相似處。
她在五年時間裏陪著伯兮度過斷骨鎖魂獄發作的痛苦,也陪著伯兮五次重新築基,伯兮築基時,“師祖”為他準備的月光之靈、血魂之精,其中有很少的一部分是被顏曉棠吸收了,變成了她自身的真元,融入了她的身體骨肉裏。
這一絲相似的部分,使伯兮的真元之液毫無阻礙地被顏曉棠吸收過去。
煉氣期三層、煉氣期二層,隨著境界跌落,伯兮的身體上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變化,本來烏黑的發絲一縷縷地變白,本就蒼白的膚色下透出了冰凍一樣的冰藍色,濃重的死氣把他全身籠罩住,不止是眉睫上掛霜,就連露在外麵的皮膚表麵也有薄霜出現。
洗髓伐脈十次,能叫所有修者羨慕的身體,也無法對抗斷骨鎖魂獄的爆發。
他氣海裏已經沒有了真元之液,隻有暗紫色的元氣,隻要再持續一炷香的時間,剩下的元氣流盡的話,他的根骨、靈體,將直接承受斷骨鎖魂獄的攻擊。
以冰種萬年的冰寒之力,一旦造成損傷,將是不可逆,無法恢複的。
識海裏,伯兮離底部的巨眼隻有十幾丈的距離,從巨眼存在於他識海裏以來,他從來沒有離這巨眼如此的近,近到他隻要鬆上半口氣,立即就會被拖進其中。
巨眼裏散發出道道神念,每一道,都是他自己的聲音,隻是這些話,他從來沒有說過。
“入魔,就一定會十惡不赦嗎?”
“別掙紮了,你以為你還有一絲好名聲嗎?你已經十惡不赦了,索性入魔保全修為,當別人都怕你的時候,才會安安靜靜閉上嘴。”
“沒有人相信你,就連你師父,也信不過你,怕你入魔,怕你伐害同門。”
“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幹脆放開手,就做一個魔頭,鬧個天翻地覆,讓所有人好看!”
伯兮身上的衣服被血染透,抓住冰鏈的手痛得麻木,嘴裏全是他自己咬出來的血,他的境界還在往下跌,跌過煉氣期一層,比棲遲宮裏,一見他的麵,就被嚇得屁滾尿流的那些弟子們還不如,仿佛剛剛踏入修煉的門檻。
他的呼吸早就斷了,心跳也早已經停了,但他憑著最後一線生機還在對抗。
“入魔,才可以活下去。”
巨眼裏的神念帶著憐憫之意,仿佛在可憐伯兮:“你不是想活下去嗎?你再掙紮下去,就死吧!”
識海裏的風暴更狂烈,飛掠的劍影經過時,帶出一片片的血跡,即使煉氣期一層的境界,也開始不穩。
若要求生,這是最後的機會。
不入魔,死亡就在眼前。
伯兮離巨眼隻有一丈距離,風暴席卷的力量把他向巨眼裏推,冰鏈也在把他朝巨眼裏拽,他慘笑道:“我的道,不隻是活下去。”
心魔嗤笑:“不先活下去,談什麽其他?先活下去,才可以去要求公正,才洗得掉冤屈!”
“不!”伯兮沒有再去聽心魔說了什麽,他在心底告訴自己:“我要活著,我還要問心無愧。”
都要!
他可以一輩子為師祖披麻戴孝,但他捫心自問時,絕不愧疚。他從來沒有對任何長輩起過殺心,也沒有對師祖有任何不能啟齒的私情,更不曾因私情生出仇怨,縱然背後有他現在還不能了解的謎團,他也可以對自己說“問心無愧”四個字。
不是要對任何人說問心無愧,是自己對自己問心無愧。
所以,不願入魔,也不願就此消亡。
這一刻,心魔感覺到了他的抗拒不死不休,但若伯兮真的死了,心魔也會一起死,巨眼裏傳出一聲歎息,冰鏈上的力量猛地消散,如同深壕的兩道眼瞼轟然閉合——
同一時間,風暴裏的冰劍全都森然轉向,齊齊將劍尖指向了伯兮,伴隨著隱晦的嗡鳴聲,無數冰劍劃出亮光,要把伯兮瞬間斬落!
顏曉棠正在虛無裏試圖找到伯兮,突然被一股無法對抗的巨力推向一個方向,她眼前閃過無數粉碎的畫麵,猛地被甩出了巨眼。
伯兮正麵對著斷骨鎖魂獄的殺招,根本沒料到在巨眼閉合的瞬間,裏邊衝出來個人,毫無防備下被顏曉棠撞在身上,冰鏈鬆弛蕩開,他們兩人一起被撞進了風暴裏。
成千上萬把冰劍轟到剛剛才伯兮站立的位置,“呯”一聲全部化成了齏粉,這時風暴也一息而散,飛雪紛紛揚揚落下,把那隻閉攏的巨眼重新掩埋在了冰雪下。
雖然意外,但伯兮認出撞上自己的是四師弟時,就一把將人拉住,這是他的識海,隻要他神識境界沒有跌落,那他就還有重塑冰麵的能力。
在他揮手間,十幾層冰麵凝結出來,更多的,需要時間,也需要恢複。
顏曉棠並沒有看到這一幕,她在天上的時候借助的飛行靈器,無法自如活動,剛剛那一撞,上下顛倒,不分東西南北,她完全不適應,直到腳下踩住了冰麵,站穩了,才驚喜地發現麵前的人是伯兮。
“大師兄!”
伯兮滿身狼狽,冷冷地看她一眼:“又是你。”
罡風一卷,顏曉棠被他踢出了識海。
顏曉棠心道:“什麽叫又是我?”找他那麽久,還陪他度過了這次斷骨鎖魂獄的發作,就給她三個字:又是你。
這算什麽?
她從鼻子裏狠狠地噴出道氣,感覺頭頂生了角,隻想找人頂一頂,最好頂兩個窟窿!
胸口氣還沒平,就覺得雙膝、雙手刺痛,凍得骨頭要裂開了,她的膝頭挨著伯兮,她的雙手拉著伯兮的雙手,這是被伯兮身上透出的寒意侵蝕的。她睜開眼睛的功夫,伯兮咳出幾點血沫,回上氣了。
顏曉棠的氣陡然就消了,忙放開手,改坐為趴,低頭往伯兮臉上摸——她都凍成這樣,伯兮得冷到什麽地步?
可是她的手被捉住,伯兮眼睫一顫睜開來,她直接清楚地看到了伯兮眼底暗藍的冰紋,他們相距過近,鼻尖跟鼻尖幾乎碰在一起,寒冷徹骨、清透幹淨的氣息從他口唇中溢出,離奇地帶著股誘人味道。
顏曉棠心神恍惚,隻覺得溺斃在此刻,一生也圓滿了。
沾著血的蒼白雙唇一分,伯兮道:“你想幹什麽?”
顏曉棠暴斃了,氣的。
而後,伯兮側身一滾,從四肢僵硬、眼睛發狠的顏曉棠的……身下,滾出來,坐起身吐掉幾口血,再抄袖子抹掉嘴唇上的血跡,看著淡定得很。
顏曉棠是真的想要氣下去的,她有很多條理由:比如明明知道她會追回複南,但伯兮偏就不等她;還比如斷骨鎖魂獄晚了一個多月發作,他不找地方妥善安置自己,還到處亂跑!更有一條,決定了要來祖荒山,還特意把線索帶走,唯恐被她跟來!這像話嗎?不像話!太不像話了!她真的很想惡狠狠發一通脾氣,吼到伯兮耳朵疼的地步,可是一看他那對通紅的耳朵,她這惡氣,沒出息地又散了。
不看伯兮的耳朵,還以為他真的挺不樂意看見顏曉棠。
不過顏曉棠不打算就這麽放過去。
“大師兄,你不喜歡我,我能明白,可是樂無聽樂仙子又好看又動人,你也不喜歡,能親近你的隻有二師兄,難道……你喜歡他?”
她記仇,樂無聽調戲伯兮的時候,伯兮的耳朵也紅了,她不樂意,她得報複。
伯兮正從錦帶裏抖落裝靈丹的瓶子出來,一個沒接穩,瓶子滾到衣擺上,幸虧沒碎,他道:“胡言亂語。”說完倒出一顆靈丹吞下,隨手一甩,把瓶子扔給顏曉棠。
顏曉棠接過瓶子,還要再接再厲,給自己討點利息,忽然注意到伯兮的頭發裏夾著不少白發,心頭一驚,急忙忍著疼用神識檢查伯兮的身體。
……煉氣期一層,甚至還不滿,氣海裏幾縷真元細如遊絲。
她到現在,還沒有發現自身的變化,已經是半隻腳踏入了結丹的境界,隻差一個契機進行突破,就可以真正的洗煉去塵垢,成為“仙”。
她的神識受了傷,可她的身體卻充盈著勃勃生機,隻要在她身旁,仿佛就有清潤的靈氣縈繞。
伯兮正好相反,死氣更加的重了。
他看顏曉棠無意吃下靈丹,解釋道:“這是牽神蓑煉製的靈丹,有一定的神識療傷作用,還不服下療傷?”
說著話的時候,伯兮的目光在顏曉棠胸前一頓,平平淡淡地挪開——見慣了師弟各種沒形沒狀,壓根沒往男女上頭去想,大概以為揣著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
顏曉棠發覺他目光有過停頓,猛地神經彈跳,緊張起來:“大、大、大師兄……”她想死,在伯兮麵前她已經很沒有出息了,要是連膽子也沒有了,還剩什麽?
將心一橫,她的熱血一衝,膽量爆增過度,崩潰了腦子,整個人如狼似虎地撲過去,把驚呆的伯兮一把抱住,嚎叫道:“我想娶你——”
伯兮眉心揪起個疙瘩,冷聲道:“師弟,你弄錯了,我不是女的。”同時,劍氣飛出,把他四師弟從賁雲車的入口拍了出去。
顏曉棠慘叫道:“哇啊!我沒搞錯,是你搞錯了!”
他不是女的,可她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