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6 不知故人
橘紅的落陽透過紅牆綠瓦,穿破天穹漫在了宮裏的磚上,人踩在上麵,不由得慢行。
王楚君卻急著出宮,將身後的小太監甩了一大截,背著霞光,大步向宮外去。
在宮門頭,又碰到了許鄺。
由不得王楚君閃避,許鄺徑直過來,將她的路堵死:“夫人等等,可否請夫人到秦王府小坐,有位故人想見見你。”
“滾!”
見到許鄺,王楚君心中的疑惑當即明了,她在涼後宮裏等了半天,陛下派人傳話,讓她和安兒在涼都待著,至於莫幹山之行,直接拒了。
許博延一向同沐府交好,定然不會如此冷酷,除了許鄺,還有誰搗鬼。
越過許鄺,王楚君上了馬車,就要回府,誰知道還沒坐穩,外麵就動起手來。
許鄺一腳踹開車夫,駕著車就往秦王府去。
“大膽!”王楚君看著身後追不上的沐府車夫,掀開車簾對上許鄺,冷聲:“王世子的禮數呢?”
許鄺獰笑:“得罪夫人了,本世子賠禮就是,不過仔細一想,同你沐府也不必講什麽禮數,畢竟這安郡主可從來不對秦王府講理。”
王楚君:“你什麽意思?”
安兒何時同秦王府有瓜葛了,不是答應過她不和許鄺來往嗎?
見王楚君的反應,許鄺心下冷笑,穆安到底裝了幾副麵孔,等他這就給一一掀開,讓世人好好看看。
斜陽漸落,街上行人漸少,馬車疾馳的很快,王楚君咳嗽兩聲,沒了以前的氣力,一把年紀了,也不想同小輩在街上丟人,緩緩坐回去,幽聲:“秦王府有什麽故人要王世子親自帶我去看?不讓我去莫幹山,也是王世子同陛下說的?”
她竟不知道,許鄺什麽時候在許博延麵前有這麽大臉了,忙累了一天,王楚君幹脆閉目養神,靠在車裏聽著外麵的動靜。
果然,想要離開涼都城不容易。
許鄺聽後麵沒了動靜,舌尖木著,也不好再說什麽,稍微放慢了速度,充當車夫載著王楚君拐進了秦王府的街。
車夫眼睜睜看著王楚君被劫走,原地跺腳,見追不上了,馬上點頭往沐府去。
“郡主!郡主!”
“怎麽了”,那車夫差點一頭栽倒,聽風用劍鞘撐了他一把:“你怎麽一個人回來了,夫人呢?”
車夫氣喘籲籲,雙手撐在膝頭大口喘氣,說:“夫人去秦王府了。”
“去秦王府做什麽?”
“不、不知道啊”,車夫鬱悶:“王世子二話不說就把夫人帶走了,我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實在追不上就回來了,快去告訴郡主。”
不等他說要,聽風掉頭就走,穆安幫孟銳做了全身檢查,她又連夜用了年份更好的藥材,給孟銳特製了強身健骨,提高敏捷度的藥液,盡量契合他的身體狀況。
“好了”,拍了拍孟銳的肩膀,穆安取下銀針:“你要比百嶺他們更刻苦,才能坐穩這閣主之位。”
“屬下知道”,孟銳一點也不覺得苦,他現在對穆安佩服的五體投地,起身站在一旁:“想問問郡主,如何能讓他們信服我?”
孟銳要從百嶺等人中勝出倒不難,隻要他堅韌,可百嶺若一直和他對著幹,那百草閣內部豈不是亂套了。
孟銳十分頭疼,他為人耿直,很多話說不出口,可能在百嶺等人眼中,他又蠢又呆吧。
收好了東西,見屋子裏有些暗,穆安隨手又點了一盞燈,道:“以心換心,要想身邊人服從你,信任你,不一定要在武力打敗他,你要在精神上壓製他,將軍不是天生就能做大帥的,那是練出來的。”
“其實……”,孟銳歎道:“郡主明明更合適,為什麽要用屬下呢?”
這一問,將穆安給問住了,她輕撚著指尖的針,半晌,回頭一笑:“沒有孟銳,你更合適。”
沒有人會比孟銳更合適了,穆安想,多麽正直的一個人啊。
——
落日消逝,細碎的星光點在涼都城上空,穆安同聽風疾馬奔在街上。
聽風腰側的劍簌簌作響,根據車夫所說,王楚君被許鄺帶走已經一個多時辰了。
“王妃,夫人從宮裏出來,就被王世子帶走了。”
穆安沉色:“我倒要看看,許鄺又玩什麽把戲。”
王楚君今日進宮覲見,不出意外,許博延肯定會準她們母女倆去莫幹山,許鄺橫插一腳,或許攪黃了此事。
王楚君被秦王府的婢女帶到正廳,禮數還算周到,奉上熱茶。
“夫人,慢用。”
“你家王世子請我來喝茶的?”王楚君輕輕撇開那茶沫,卻沒有一點要喝的意思,倏然涼了聲:“許鄺人呢?”
婢女低低看了她一眼,退了出去。
門外四個侍衛守著,半柱香時間一閃即逝,那點耐心早就消耗盡了,正在王楚君起身執意要衝撞出去之際,許煙櫻帶著婢女款款而來,隔著兩步遠對她施禮:“夫人先坐會,大哥說有他鄉故人想見見夫人。”
王楚君說:“什麽故人?”
“這我就不知道了”,許煙櫻一拂手:“夫人隨我進去說吧,備了晚膳,夫人大可用過再見。”
“讓許鄺來,我沒耐心陪他兜圈子”,王楚君隱隱感覺到不對,她哪來的他鄉故人,掃了一眼昏暗的天際,冷了臉:“許姑娘,你讓開。”
許煙櫻淺笑,嬌弱的身子橫在王楚君麵前,幾分難為情道:“夫人再等一會又何妨,我做不了大哥的主,自然也不能放夫人離開。”
僵持片刻,王楚君悶著臉坐了回去,許煙櫻笑著跟進來,讓人傳了膳:“聽大哥說夫人想和郡主去莫幹山,那邊極苦,夫人怎麽受得了,還有安郡主,用母親的話來說女兒家怎能跟著將士們亂跑呢?還是不去的好。”
“不得不說,許姑娘和之前判若兩人”,王楚君盯著那柔下來的眉眼道:“以前來沐府拜會的許姑娘,有一雙澄澈卻執著的雙眸,現在的你,沒有了。”
愣愣的看著王楚君,許煙櫻垂下頭,自嘲的問:“是嗎?”
“許姑娘,有些事不像表麵那麽簡單,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還很長,又何必跟自己過不去呢,人活一世,有什麽比無憂安穩更好呢?”
見王楚君說這話的時候,漫著燭光的眼睛裏布了滄桑,許煙櫻情不自禁的摸著自己的臉,淺淺一笑:“夫人同我這說這些沒用的,母親說的我一向都不聽的,更何況是夫人呢?這些話夫人還是留著說給安郡主吧,可能是安郡主從小養在外麵的緣故,總覺得夫人一點都不了解自己的女兒呢?”
詫異的看著她,王楚君不明白這所謂的“不了解”包含了什麽,頓了少頃,守在門外的侍衛四下退散開。
許鄺換了身衣裳進來,說:“讓夫人久等了,想見夫人的故人這就來了。”
“敢情王世子去半天就換了身衣裳,好閑情逸致”,王楚君說:“這裏沒有我的故人,在秦王府逗留這麽久,給世子麵子了,全當我不同晚輩計較,能送我回去了麽?”
“故人就在門外了,夫人不見見怎麽知道識不識呢”,許鄺側過身:“帶進來。”
王楚君坐在椅子上沒動,朝門外掃了一眼,微皺眉。
兩個侍衛架著一個人進來,看不清麵貌,那人好像走不了路,渾身髒兮兮的,城外乞丐堆裏撿來的都比他強,短暫一瞥便收回目光,王楚君說:“不認識,也沒興趣認識,王世子再耽擱下去,沐府和秦王府的臉上都該不好看了。”
許鄺:“今日是請夫人來的,陛下都沒說什麽,夫人何不瞧清楚再說。”
轉眼間,那髒兮兮的乞丐已經被扔在許鄺腳邊,厭惡的後退半步,許鄺沉聲:“抬起頭來。”
那人驚恐的爬在地上,背部劇烈的抖著,滿是汙垢的雙手抱著頭,看著是被打怕了,那拖在身後的雙腿嚴重扭曲著一條,左腿稍微還能伸開,淒慘極了。
許煙櫻時刻盯著王楚君,忽地說:“大哥,他是不是聽不見?”
“是個聾子?”許鄺冷嘲一句,側眸看旁邊的侍衛。
侍衛當即垂首:“世子,他聽得到,不是聾子。”
任憑其他人說著,地上那人依舊死氣沉沉的爬在地上,許鄺打了個眼色,侍衛會意,立刻將人架起來,對上許鄺陰狠的麵容,那人尖叫一聲本能的抱著頭,嗓子沙啞,斷斷續續說著:“別打我……別打我……”
許鄺:“放心,好好說話,本世子便不打你,來!好好看看這位夫人,可認得。”
王楚君眉頭皺的愈發的深,她的確不認識這瘋瘋顛顛的人,兩個侍衛強硬的抬起那人的頭,逼迫他直視王楚君。
王楚君說:“可看清楚了?”
她厭煩了許鄺的把戲,異常的淡定。
氣氛滑稽的對峙片刻,那乞丐突然睜大了眼睛,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掙開了禁錮他的侍衛,瘋了一樣就向王楚君撲過去,瞳孔劇烈的震動,見到鬼一般。
“你……是你!”
許鄺一腳踹開他,陰聲:“大膽,差點衝撞到夫人。”
王楚君稍微受了驚嚇,方才刹那間,她好似覺得那人確有些熟悉,可實在想不起來。
被許鄺一腳踹在了腰側,那人痛苦的蜷縮在地上半天沒起來,嘴裏淬了血沫,模樣十分可怖,那雙死魚一樣的眼緊緊的定在王楚君臉上……他認識。
“你是誰?”王楚君疑出聲,冷眼瞧著:“認識我?”
“是你,大、大……嫂,你是人是鬼…”
斷斷續續的“大嫂”二字牽扯出了太多回憶,王楚君驟然逼近那人,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沿著肮髒不堪的眉眼細細看過,寒著聲:“誰呢?”
那人被王楚君勒的說不出話來,雙手無力的下垂,外凸的眼撐著。
猛然鬆開手,王楚君看向許鄺:“王世子什麽意思?”
一下一下的鼓著掌,許鄺笑出了聲:“夫人,他認得你,叫了你一聲大嫂,你就這麽無情,連自己的兄弟都不認嗎?”
“我王楚君哪來這種兄弟——”
她話還沒說完,門口被踹進來一個侍衛,直挺挺的摔在幾人麵前,悶哼著,院子裏傳來激烈的打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