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不敢麵對
歐陽漓臉色很差,許是月色的襯托,也可能是傷口發作。他停在空曠寂寥的長路中間,久久未答。
“反正現在距離天亮還有些時辰。”李友安重複。
“李友安。”歐陽漓聲音沙啞:“你覺得朕的計劃有用嗎?”
李友安一怔,但很快便反應過來,他說的應該是五年前和蘇念菡一夜之歡的事。
“既然是大師之言,許是不會有太大偏差的。”
久久的沉默後,是歐陽漓沉重的歎息。他很少歎氣,因為永遠都是那副打不垮的樣子。
“可是蘇念菡怎麽辦。”
她丟了自己的人生,以後還會丟了小羽,也就是人生的希望。她隻是個普普通通的姑娘,卻白白承受這麽多無法言說的痛。
“蘇姑娘善解人意,既然是為這天下著想,想必不會對陛下心生怨恨的。”
歐陽漓神色暗淡,月色拉長他身後的影子,顯得很孤獨。
“那誰來為她著想。”
李友安一愣,這不像是陛下說出的話。想來自從認識了蘇姑娘,陛下倒也做了不少非他風格的事情。
“可是陛下這些年為國勞心勞力,卻也……”他頓了頓:“也沒人為您著想,不是嗎?”
不但沒有心疼他的人,反而多得是用盡手段想害他的小人。他們都隻看得到他身處皇位,威嚴霸氣。
卻忘了他脫了這身黃袍,也隻是個少年。
“朕想把她送出宮去。”
良久,歐陽漓忽然開口,他考慮了很久,做這個決定時,他少有的艱難。
看到陳美娣的瞬間其實他就想起她是誰了,當年大理寺那個傻嗬嗬笑著的小姑娘。如今也日日獨守空房把自己守成個孤人。
明明是大好的年紀,該有個門當戶對的男人疼愛的姑娘,偏偏進了深宮過那樣寂寞的日子。
若是有天蘇念菡也失了笑意,丟了脾氣,見到自己時恭恭敬敬道一聲皇上吉祥,恐怕再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吧。
李友安了解他,他越是想保護的東西,就越想把他推得很遠。
“可是小皇子不過四歲,此刻讓他離了生母,這恐怕對小皇子和蘇姑娘來說,都是莫大的打擊啊。”
“況且……”李友安猶豫半分,終是開口:“陛下目前羽翼未豐,很多事情,都需要蘇姑娘這樣可信任的人,幫襯著。”
若是平常,他一定霸氣十足地回絕李友安這話,堂堂天子會需要一個小姑娘的幫襯?可一想到蘇念菡那女人要離開,他心口就堵得說不上話。
“拖得越久,對她的傷害越大。”
“往後的事情,誰也說不準,不是嗎?”李友安淡淡笑著:“陛下無須顧忌許多,蘇姑娘心善,老天都會顧著她的。眼下若是讓她離開,反而可能弄巧成拙,會將她傷的更深啊。”
李友安的話不是沒有道理,蘇念菡那個女人,看上去脾氣很差,可實際嬌氣的要死。若此刻讓她和小羽分離,恐怕比要了她的命還可怕。
若她哭哭啼啼縮成一團,自己卻沒在她身邊,她一個人要如何度過。
“你留心些城裏條件好些的子弟,若有合適的,介紹給她認識。”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天上的月亮,李友安看不見他的表情。隻從聲音聽出隱隱的顫抖。
他好像一夜之間用完了自己前半生所有的柔軟,李友安很怕今夜一過,他就又變回曾經那個高冷淡漠的帝王了。
“陛下,您……您真的願意讓蘇姑娘嫁給別人?”
歐陽漓整理好情緒,轉過頭看向李友安,冷冰冰的開口:“你今晚的話格外多。”
看來不用等到今夜過去,他此刻已經變回從前了。
“陛下息怒。”李友安頷首:“老奴罪該萬死。”
“今後不要在朕麵前提蘇念菡,不要一副你很了解朕的樣子。”他說著說著便有些怒了:“朕此生不會對任何人動情,更不可能喜歡那樣沒家教的女子,朕送她出宮隻因她是朕的子民,沒有任何其他原因!”
說著,他忽然撫上肚子上的傷口,痛得重重喘息幾聲,卻仍瞪著眼睛繼續發狠:“李友安你聽明白了嗎?朕要你盡快幫蘇念菡找到歸宿,幫她重新愛上別的男人,知道了嗎!?朕……咳咳咳咳咳……”
太過用力,一時竟劇烈地咳嗽起來。他半握著拳抵在唇邊,身子一起一伏,咳得格外吃力。
“陛下!”李友安一驚,忙扶著他的胳膊:“老奴叫轎攆過來,送您回承歡殿吧!”
“不……”歐陽漓微眯著眼,睫毛顫抖:“朕沒事。”
這皇帝倔起來,還真是誰都勸不動。不自覺便又想起了蘇姑娘,若是她在,可能會有辦法吧。
“扶朕去那邊坐會兒。”歐陽漓一點力氣也使不上,大半個身子都靠在李友安的身上。
“陛下。”李友安感覺到他身上的熾熱:“您好像發燒了,不能在外麵受著冷風,老奴扶您……”
他原本想說去最近的宮裏歇著,可眼下離了西八宮,後宮嬪妃住的地方都在那裏了。若是不想原路返回,除了昭陽殿,真的沒地方可去了。
昭陽殿所在的正宮還距這裏很遠,走過去,恐怕天都要亮了。
偏偏剛才陛下發了話,說不能提蘇念菡,那就更別說去昭陽殿了。
“這石凳,太涼了。”李友安轉了話題:“您稍等一下,老奴將衣服給您墊在上麵,好歹擋些風寒。”
說著便要脫去衣衫。
“不用。”歐陽漓直接坐在上麵,不管涼與不涼。
陛下這是鐵了心不要自己的身子了,他不在乎,可李友安心疼的厲害。
趁著陛下眯眼歇息的空隙,他湊到身後侍衛的耳邊,小聲嘀咕道:“你去昭陽殿,就說陛下要見他們主子。”
侍衛領了命便匆匆離開,腳步很輕,幾乎聽不見。李友安又很合事宜地將那空缺的位置補上,歐陽漓即便中間疲憊著睜了睜眼,也沒發現什麽。
夜風呼嘯,越吹越烈,歐陽漓單薄的身子扛不住風,幾陣風吹來,便惹得他重重咳嗽兩聲。
李友安不敢多說話,心裏隻默默盼著蘇姑娘快些來。
蘇念菡這邊這也一夜未眠,聽守宮的太監說,今夜陛下破天荒地翻了牌子,去了西八宮,寵幸嬪妃。
明明是在正常不過的事情了,卻不知為何,橫亙在蘇念菡的喉嚨口,堵得難受。
白天歐陽漓還霸道地警告自己安分守己,不要妄想離開皇宮。可是晚上自己倒是去後宮享受。
倒也沒有不對的地方,畢竟他是皇帝,九五之尊,善變,情緒化,脾氣臭又很霸道,都是他專屬的權利不是麽。
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著覺,她正下床打算去院子裏走走。就看見守宮的丫鬟匆忙趕過來,說是陛下在南大街上,讓自己趕快過去。
大晚上的,他不和自家娘子顛鸞倒鳳,叫自己過去幹什麽?
蘇念菡心裏一千個問號,怎麽也想不通歐陽漓那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不過除了他和李友安,也沒有人知道自己住在這裏了,所以不可能是有人惡作劇吧。
反正也睡不著,倒也不介意過去,看看他要做什麽。
她沒化妝,頭發也隨便披散在背後。衣服是沒有繡花的白裙,遠遠望去,倒像個夜裏出沒的女鬼。
守門的侍衛一個個都用異樣的眼神看著她,穿過好幾道門,總算是到了南大街上。
她理了理頭發,剛嚇了那麽多侍衛無所謂,一會兒可不能把歐陽漓嚇到了。
遠遠就看見微弱的燭燈下,那街道中央的一團人影,由於距離太遠,隻能看見一些小黑點。
蘇念菡快步走過去,一點點看清歐陽漓的臉。
他坐在石凳上,身子軟軟倚靠著身邊僅有的獅像,臉色很差,嘴唇一點顏色都沒有。
這是顛鸞倒鳳地太厲害,傷了元氣了?
蘇念菡也隻敢心裏這麽笑他兩句,麵上卻恭恭敬敬湊過去,侍衛在李友安的眼色下避開,隻留下她在陛下麵前。
“陛……陛下……”蘇念菡小聲:“臣妾參見陛下……”
歐陽漓沒睜眼,表情卻像是聽見了什麽不該聽見的聲音,皺著眉頭,身子往後靠了靠。
“陛下……”
蘇念菡見他沒理自己,聲音大了些:“陛下?!”
歐陽漓沉重地深呼吸一聲,幽幽睜開眼睛,眼神隻在蘇念菡的身上停了片刻,便轉到已經躲得很遠的李友安身上。
這個老東西,這肯定是他的主意。
再看向蘇念菡,這女人不知道出門前要收拾整齊嗎?更何況是見天子這種大事。
他皺眉:“女鬼?”
蘇念菡強忍著一肚子的火,身子往前湊了湊,又用手撥開臉頰兩邊的頭發,說道:“是我啊,蘇念菡。”
在她將臉頰兩邊的頭發撥開以後,瓜子臉還是瓜子臉,隻是從葵瓜子變成了大板瓜子。
歐陽漓身子靠的更後了,眉間的褶皺加深了些,不耐煩道:
“你來做什麽?”
“不是你叫我來的嗎?”她好像更詫異:“大晚上的,不和你家娘子睡覺,真不知叫我來做什麽。”
娘子?睡覺?歐陽漓嘴角抽了抽,看來這小妮子消息挺靈通。
暫時懶得和李友安計較。複閉上眼睛,冷冷道:“朕沒叫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