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舊疾
一直到承歡殿，看著宋辭提著藥箱趕來，她仍驚魂未定。這種恐懼和當時小羽被黑衣人帶走還讓她覺得可怕，因為那時她知道，就算拚了這一生，她也一定找到小羽。
可是現在不一樣，若是歐陽漓真的出了什麽事，縱然她做何種努力，都沒辦法挽回了。
“蘇姑娘。”李友安站在她身邊：“您這樣子太引人矚目了，要不然先回去換身衣裳，這邊有老奴照看著。”
她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血，即便守到歐陽漓醒過來，恐怕也讓他看了厭煩，便點了點頭，往昭陽殿走去了。
天色蒙蒙亮起來，她不得不加快了腳步，若是等宮人呢都醒來，她這幅樣子，怎麽著也要被關到大理寺審問兩天。
走到昭陽殿門口，她小聲換來丫鬟。
“姑娘你這是……？”
“沒什麽。”蘇念菡問道：“小羽醒了嗎？”
“還沒有，小殿下還在休息。”
這她便放心了，這身血可不能讓那小家夥瞧了去，不然給他幼小的心靈留下了傷害，便無法彌補了。
蘇念菡很快換好了衣服，又將原本帶血的褂子丟給丫鬟，吩咐她一定處理好，別讓任何人看到。
尤其是小殿下。
她則又伴著灰蒙的天色，往正宮跑去。那顆懸著的心，讓她的腳步越來越快。
終是到了正宮，輝煌的圓拱院門裏，恢複了寂靜，院子中間的承歡殿外，也隻剩下幾個守門的士兵。她深吸一口氣，往裏麵走去。
穿過院子，走上台階，侍衛正要阻攔，李友安便及時從裏麵趕了出來。
“蘇姑娘，隨老奴進來吧。”
她點點頭，掌心全是冷汗。
“陛下怎麽樣了？”
李友安眉心皺著，搖了搖頭。
看樣子情況很不好。
“積勞成疾，久病未愈，現在又因急火攻心，所以……唉。”又是一陣沉重的歎息。
“是我把他氣成這樣的嗎？”蘇念菡小心翼翼地開口：“那，我是不是不應該再去看他了。”
李友安此刻也沒了主意，若是蘇姑娘去了，可能讓陛下更加惱火。可若是她不去，便更是沒人敢說陛下，屆時沒休息幾時，便又急急批閱奏折，勞心勞力了。
“老奴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他歎息：“可老奴有一句話想說，生氣可能是源於在乎。至少老奴跟著陛下這些年，幾乎沒見過他為了誰如此大動肝火。”
蘇念菡眼神飄忽，不一會兒又開口：“可我真的不明白，我究竟做了什麽讓他這麽生氣。”
“這個就需要姑娘用心體會了。”李友安欠身：“老奴先告退了，陛下那裏便交由姑娘了，至少……”他頓了頓：“讓陛下睡個安穩的覺也好。”
“好。”
蘇念菡往內閣走去，繞過燃著暖燈的屏風，便看見床上躺著的那個男人。麵色蒼白，嘴角還留著未擦幹的血漬。
她走過去，輕輕坐在他的身邊，忍不住碰他的臉。
他好像瘦了不少，五年前那個風雨交織的夜晚，明明那麽霸道那麽野蠻，力氣大的像野牛一樣。可是現在呢，卻連推開自己的力氣都沒有。
還未到而立之年，便落下一身病根。想到他年紀輕輕就被送去大理寺那種極苦之地，受了那麽苦，怪不得現在永遠一副凶巴巴的冷漠樣子。
幫他擦了身子，又檢查了傷口，期間他皺眉試圖抗拒幾次。可每次蘇念菡反握住他的手，輕輕告訴他“沒事，我是念菡。”時。
他意外地不再抗拒。
整理好一切，天色大亮。早朝如何都不能去了。反正知道李友安總有辦法應對，便沒什麽擔心。迷迷糊糊間，就靠著歐陽漓的胳膊睡著了。
“唔……”
再醒來時，外麵天色又暗了下去。
她抬頭，正迎上他那雙充滿倦意的眼睛。
“歐……”意識到不對，又忙改口：“陛下，您醒了。”
慌慌張張起身，隨便理了理頭發，目光卻一直在床上那個男人的身上，滿是擔憂。
“你口渴嗎？餓不餓？我命丫鬟給您熬些清淡的吃食好嗎？”
見床上的人沒什麽反應，心裏著急，半步複湊過去，緊張道：“怎麽不說話呢？是哪裏不舒服嗎？要不然我叫宋辭過來看看？”
他仍目色平靜地看著蘇念菡，不言不語。
一連串的緊張之後，她也逐漸歸於平靜，看上去他好像沒有不舒服，隻是不願和自己說話罷了。
心裏泛著酸楚，她幹癟地笑了笑：“陛下若是不想看見我，我這就回去，但身子是您自己的，要記得吃飯吃藥。”
即便到了最後，還是忍不住多嘴，覺得尷尬，便癟癟幹笑兩聲，轉身往門口走去。
“蘇念菡。”
他聲音沙啞，帶著艱難的喘息聲，發出的每個字都扯著肺部的疼痛，望著她的背影裏，多了抹說不清的情緒。
她停下腳步，靜靜等著。
良久，聽見他沉重又無奈的歎息，帶著讓人落淚的情緒，沙啞道：“別再來了。”
“好。”她的回答壓在他最後的歎息上，腳步決絕出了內閣。
沒幾步，就聽見他抑製不住地咳嗽聲，一聲聲砸在她的心上，腿也像被灌進鉛塊，多一步都邁不出去。
李友安提著禦膳房剛送來的白粥趕進來，看著滿臉淚痕的蘇念菡，焦急道：“蘇姑娘，這是怎麽了？”
“李公公，你快把粥送進去吧，勸陛下喝了，身子會好受些。”
“那您……”
“你快去吧。”
“是。”
蘇念菡還是沒舍得離開，就躲在內閣門口的屏風後麵站著，替換掉原本宮女的位置。她聽著歐陽漓喝了粥，又吃了藥，然後看見李友安走了出來。
他手上的拿著的帕子，帶著奪目的紅色。
“李公公。”她小聲湊過去：“這……陛下，又咳血了？”
再看他蓋子打開的食盒裏，白粥也隻喝了幾口而已。
李友安沒想到屏風後麵那個黑影是蘇念菡，先是一驚，而後使了眼色讓她隨自己出來。
“陛下什麽也吃不進去，隻不停地咳血。”
蘇念菡急得快要發瘋：“那你叫宋辭過來啊！”
“宋太醫說了，若是陛下不喝藥，神仙來了也沒有辦法。”
片刻的沉默之後，蘇念菡冷靜地做出一個決定。
“把小羽帶過來。”
李友安微怔，但很快便答了聲好，轉身去辦了。
雖然很不想讓小羽知道這件事，可眼下也就那個鬼精靈會有辦法了。蘇念菡看著身後，時不時還能聽見幾聲咳嗽，歎息，卻沒辦法進去照顧。
她實在不明白為什麽歐陽漓會忽然這麽排斥自己。
“笨念菡！”
小羽很快就到了，為了掩人耳目，承歡殿的下人都被差遣到門口去，並吩咐了誰也不準進來。
他抱著蘇念菡的大腿，大眼睛轉著：“他們說阿漓生病了，真的嗎？”
“恩。不光生病了，還不肯吃藥。所以請我們的小天才蘇小羽來出出主意咯。”蘇念菡盡量想讓氣氛輕快一些。
“這個傻阿漓，生病了怎麽能不吃藥呢，不吃藥怎麽會好呢？”他一副小大人的模樣，皺著眉，很生氣似得。
“這是藥碗，你小心端進去，一定讓他趁熱喝了知道嗎？”蘇念菡囑咐道：“別說我在這裏。”
“為什麽？”小羽不解：“你和阿漓吵架了嗎？”
“以後再和你解釋，你快進去，不然藥會涼了。”
她推搡著小羽進去，自己則重新躲在屏風後麵，做個不露臉的宮女。
“咳咳咳咳……”歐陽漓靠在床沿，口幹，想喝水，卻無力起身。一抬眼，就看見小羽端著藥碗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眸色深了深，多了抹柔情：“你怎麽來了。”
小羽撅著嘴巴，努力讓自己看上去很凶，開口道：“生病了怎麽能不吃藥呢？這麽大了還讓我操心，真是不懂事！”
他一手端著藥碗，一手扶著床沿，吃力地想要爬上去。一時沒把握好力度，身子一晃。藥碗也跟著晃晃悠悠，幸虧歐陽漓眼明手快接了下來，否則就把孩子燙傷了。
“好了好了，你快點喝。”小羽整個人跪坐在床上，催促道：“我可是停了太傅的課，特別來看你的，你可要好好聽話。”
他看著小羽的眼神帶著少有的柔軟，嘴角微微勾起，帶著微不可查的笑意，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碎發。
“是誰叫你來的？”
“當然是……”話剛出口，馬上意識到笨念菡之前的提醒，又忙閉了嘴，將話題一轉：“問那麽幹嘛，再不喝藥該涼了！”
拗不過，歐陽漓隻好先喝了藥湯。溫熱的湯藥流過肺腑時很癢，忍不住又咳嗽兩聲。
小羽很擔心。他直起身子，用小手在歐陽漓胸前一圈一圈地揉著，聲音溫柔了不少。
“傻阿漓，你病的很厲害是不是，是誰害你病成這樣的？你告訴小羽，小羽幫你教訓他！”
歐陽漓忍不住笑，他伸手一攬，那小家夥便被他攬進懷裏。揉著他溫軟的碎發，聞到他身上孩童的奶香，心裏也寧靜了不少。
“隻是普通的風寒，很快就好了。”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顫抖，可胸腔卻像撕裂般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