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情深不壽
人家說,十八九歲的少女,正直青春年少,應該過著最幸福陽光的生活。可是陳美娣的十八九,隻日複一日地數著星星過日子,白天看花圃裏的花,晚上就坐在院子裏數天上的星星。
連續三年,她都沒再見過皇上了。
她終究是個傻到家的姑娘,從第一次見到歐陽漓開始就注定了如今這個結局。這些年在宮裏的痛苦寂寞,那些無處解憂的漫漫長夜,此刻都覺得沒什麽所謂了。
因為他還記得自己的桂花粥。
足以。
“朕不會廢了你,也不會殺了你。”歐陽漓神色淡淡,被送到大理寺那年,是他人生中最黑暗陰冷的一年。幾乎周圍所有的人都暗藏殺機,想盡一切辦法讓這個最受先帝喜歡的皇子殿下,有命來,沒命回去。
所以歐陽漓過得很苦,每天提心吊膽,提防著周圍每一個人。他從一個原本就灰暗的人,便成一個完全陰黑的人。
那一年歐陽漓確實死了,但那一年歐陽漓也重新活了。
所以終究怪不得陳美娣,她愛他沒有錯,對他好也沒有錯,跟隨他進宮更是沒有錯。
錯就錯在,她在他想盡辦法對抗全天下的時候,出現在了全天下裏。
她的愛是唯一的,可他的提防卻是麵對所有的。
她的眼神徹底暗下去了,最後終於沒了力氣,鬆開扯著歐陽漓褲腳的手,絕望而沙啞地看著地麵,像是在呢喃,也像是在提問。
“也不會見我了,對麽。”
歐陽漓沒有回答。
“你不該進宮來的。”
走之前,歐陽漓終是心有不忍,他沉沉歎了口氣:“更不該喜歡我。”
他用的我,而不是朕。
就像十三歲那年,他也曾無可奈何地問她:“你為什喜歡我啊。”
若是這世上的感情都能控製的住,那麽哪還會有那麽多可笑又不堪憐的愛情故事。
關於為什麽喜歡你。
因為你是我陳美娣最單薄最淺顯最寂寞的少女時代裏,唯一一個會指著不遠處的泥坑,皺眉提醒我說:“一會兒下山小心一點,下了雨很多泥坑的。”
你瞧,愛情就是這麽盲目,這麽無知,這麽奇形怪狀,卻又五彩斑斕。
若是給我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我還是會做那個給你送桂花粥的姑娘。
即便我覺得難過,覺得寂寞,卻從未覺得後悔。
想起戲折子裏念念叨叨的成語:“情深不壽。”從前懵懂無知,現在終於明白個中含義,念起來一字一頓,鑽了心的痛。
歐陽漓終究也沒回頭,離開西八宮走到長安街上時,終是沒了力氣,抬手,被李友安攙扶著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風聲嗚咽,星月無光,歐陽漓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傻乎乎的小姑娘,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李友安,你記得她麽。”
大理寺時,李友安也跟著陛下一起。
“老奴自然記得,少時的娘娘天真善良,待陛下真心實意。”
“如今為何會變成這樣。”他皺眉:“好好的一個姑娘,偏這般想不開。”
李友安笑笑:“老奴有句話,也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老奴雖然不懂那些男歡女愛之事,卻也在這些年見過不少,這人遇到感情,總會做些自己都沒法察覺的改變。”
“是麽。”
“陛下您,對蘇姑娘不也是如此嗎。”他說的很小心,每一個字都悄悄打量著陛下的表情。
“朕何時說過喜歡那個女人了?”他頓了頓:“放她離開隻是因為宮裏最近亂事太多,送她和小羽出宮,是安全的打算,畢竟小羽是未來一國之主。”
李友安不再爭辯,即便陛下口中這樣解釋,他也知他心裏自然想的透徹。
“天冷了。”他俯身過去:“老奴扶著陛下回宮吧。”
漫漫長路,往後越越走越痛,越走越難的。
小羽重新回到方府的時候,方淮發現送他回來的是承歡殿的公公,心中疑慮,卻未等開口,就聽那公公通傳。
“聖旨到!”
方家上下皆出來,再庭院中下跪,麵對明黃色的聖旨,叩頭整齊道:“拜見皇上。”
蘇念菡也在院子裏跪著,昂頭看見公公身邊跟著的小羽,大驚大喜。
“因方淮忠心耿耿,潔身自好,不被挑唆,不被誘惑,反而替朕分憂,後宮陳氏意圖霍亂朝綱之事,方淮功不可沒,現金銀萬兩,金絲千卷,欽此!”
“謝皇上恩典,方淮丁當竭盡所能,為國分憂,為名除害。”
說著,雙手抬起,接下聖旨。
方家最不缺的就是金銀珠寶,偏偏每次賞賜的都是這些。大家心知肚明,這賞賜的東西不過是麵上功夫,歐陽漓怎麽可能真的想要賞賜他們方家。
方淮接下聖旨時,嘴角勾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這一局,暫且算你歐陽漓勝了。
本想著揭發陳美娣,一是想借機羞辱歐陽漓一番,二,是想告訴他,蘇念菡已經是他的人了。
萬沒想到,反而被他反將了一軍。
這樣明目張膽地賞賜,擺明了就是告訴天下人,這陳美娣的事情,是方淮揭發了,所以陳家失了這個獨女,也是方淮害的。
無形之中,幫陳家和方家結下冤仇。
這步棋真是走的極好。
可是,好戲還在後麵呢。
“娘親!”小羽看見蘇念菡,飛快朝她撲了過去。
“你怎麽回來了?”
“是阿漓讓我回來的,他說他不用小羽陪伴。”
蘇念菡一怔。
“他還說什麽了?”
“阿漓讓我好好保護娘親。”
她忽然就把小羽抱住。緊緊摟在懷裏,滾燙的熱淚自眼中向他額際灑落,一顆接著一顆,難受極了。
那個明明永遠強硬,永遠霸道,永遠不管不顧別人想法的家夥,忽然如此而為。讓蘇念菡心裏一陣酸楚。
好像能想到,他一個人坐在那偌大的宮殿裏,卻無枝可依,隻能強裝冷漠的樣子,其實那才是最孤獨可憐的表現。
總忍不住去想,想多了又白白害的自己傷心,蘇念菡抹了抹眼角的淚,忍不住地在兒子耳邊呢喃。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當天夜裏,小羽又能抱著娘親一同入睡了。他小小的腦袋蹭著蘇念菡的身子,撒嬌賣萌討可愛。
母子倆很久沒有過這樣的時光了,那麽簡單,那麽快樂。
若不是黑夜中忽然破門而入的黑衣人,她不會意識到其實更大的危機還在後麵。
月色灑進屋子,黑夜人舉刀而立,麵對床上那對單薄的母子,抬手劈下,蘇念菡便眼前一黑,再無直覺。
在昏倒前一秒,她好像看見那黑衣人那猙獰的眼神,在麵對小羽時,充滿殺意。
另一邊——
即便是深夜卻仍舊燈火通明的承歡殿內,歐陽漓將毛筆往桌上一砸,定定看著來報的暗衛,眼裏冷光四射。
“你是說,十年前,方持淵就去過青州?”
暗衛點點頭:“聽那邊的老百姓說,雖然方持淵隱姓埋名,但還是有去金陵城見過世麵的農人,知道方大人的長相。”
“這個方持淵,原來早就圖謀不軌。”
“還有,坊間流傳著一個關於方家和蘇家結親的故事。”
歐陽漓眉色一稟:“說來聽聽。”
“說,方家老爺擬了個紙條,讓媒婆尋親全靠這張紙條,而紙上隻有一段生辰八字和出生之境。”
聽到這裏,歐陽漓這心裏已經猜出大半了。
“這生辰八字和蘇姑娘完全吻合,而出生之地,也指名道地要求青州。”
至此,看樣子真相已經明了。當年玄機大師有所感應,在天女誕下一女時,感知到她們在青州附近出現。
歐陽漓派人暗中調查了很久,才確定那女子名曰蘇念菡,而天女早在很多年前便離開人世。
本以為這事情萬無一失,沒有旁人知曉,卻不想這老奸巨猾的方持淵,也暗暗調查著這件事情。
能秘密謀劃這麽多年,其野心之大,大到歐陽漓覺得從前真是小看了他們。
“此外……”暗衛有些猶豫,不知那話當講不當講:“臣也不能萬分確定……”
歐陽漓掀目:“但說無妨。”
“很多年前,我朝剿滅西戎一族的時候,曾有逃竄的村民躲在當年先皇打獵的山上。”
歐陽漓眉心一緊。
“就是父皇帶回蕭淑妃的那座山。”
暗衛點點頭。
歐陽漓忽然麵色一沉,神態中頓時顯露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淒厲與冷酷。怪不得騰空出現個方氏,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崛起至此。也難怪蕭淑妃能將父皇迷惑到荒廢朝政。
原來這一切早就是謀劃好的,西戎一族多得是妖孽鬼怪,不知用了什麽法子,就鑽到他這盛世王朝之中。
所以這些年的處處作對,暗中鬥爭,不僅僅是母親失手還是當年的蕭淑妃。
而是滅族大恨吶。
忽然唇角一牽,一口血嗆在地上,殷紅一片。
“咳咳咳咳咳……”
“陛下!”
“無礙。咳咳咳……”
他的臉色幾近透明,咳到說一句完整的話都分外艱難。他身子軟倒在龍椅上,眯著眼睛,聲音虛弱無力,卻仍舊不失威嚴。
“明日莫玄奕帶兵回金陵,你將那玉如意備好,賜予莫家小女兒莫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