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對不起你母親
“爹！”她嬌嗔著叫道，偏偏今日就是沒有人幫她。
“怎麽，不住在這裏，你還要讓你娘去寄那破廟和山洞？！有張床總比沒有的好，你姐姐願意收留我們已經很不錯了！你還瞎嚷嚷什麽？！”
被這樣一吼，蘇念璿滿心滿眼都是委屈，她黑亮的瞳孔瞪著，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落。
說不出的可憐。
可這可憐之人，必有其可恨之處。
離開之前，蘇念菡回頭，看著床榻上坐著的二位老人，幾日不見，他媽的頭發竟然蒼白了這麽多，眼角的皺紋好像也更深了。
“你們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她眼光無瀾：“總不能一直賴在方家不走？”
她直白了當，一點餘地也不給他們留。
“我們找到住的地方，就會馬上搬走的。”蘇哲和她說話的語氣，都因為寄人籬下，而卑微了許多。
“找到住的地方？”蘇念菡卻像是驚訝極了：“現在全城的人都知道皇上是在蘇府歿了的。隻要是姓蘇的往街上一走，就是蘿卜白菜的丟，甚至有人吐口水，你難道沒有感受過麽。”她眼神逐漸冷了下去：“你害死的可是全天下人敬佩的皇帝啊，你覺得你在金陵還有生存的能力？”
蘇念菡說的這一切，蘇哲自然也是想到的了。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你覺得你們還能在金陵安穩地生活？”
蘇念菡的話讓蘇哲驀然一怔，他費盡千辛萬苦才來到金陵，如今卻讓他失去一切後離開，甚至連青州知府都回不去了，今後他們一家三口的生計，恐怕都成了問題。
他自己倒是沒有關係，就怕讓佩卿和念璿吃了苦頭。
沒等蘇哲回答，蘇念璿便先發了話：“你難道讓我們去離開金陵城？那我們住哪兒啊，連銀子都沒有，活活要餓死我們嗎？”
真不知道該說它沒腦子，還是天生這樣對誰都一副耀武揚威的姿態。眼下這個狀態，還敢和蘇念菡這樣對著幹，也是非她沒誰了。
“怎麽，你還有辦法麽。”蘇念菡冷冷瞥一眼。
“當然有！”蘇念璿反倒是很有底氣：“段靳哥哥說，隻要你願意原諒我們，他就願意出手幫助我們，等到他娶了我，將來這件事情的風頭一過，我們蘇家便又能重新開始了！”
這蘇念璿的不要臉程度永遠能刷新一個人的三觀，蘇念菡也是沒想到，她還能恬不知恥地要求自己原諒他們。
甚至是一旁的方淮都聽不下去，扶著蘇念菡胳膊的手一僵，原本想著他們的家事他不便過多參與，可是現在——
他冷冷地瞥視蘇念璿一眼，薄唇冷漠地吐出幾個字：“從前的蘇念菡早就被你們害死了，現在站在你們麵前的，是方夫人。”
方淮瞪著不知天高地厚的蘇念璿，陰冷的眸子甚至像能吞了她一般。
片刻，喚來家丁。
“把蘇二小姐丟去柴房，看看小趙喜歡還是天牛喜歡，正好前兩天他們倆還讓我張羅著給他們娶親。”
方淮聲音很淡，好像許配出去的是個阿貓阿狗似得。
聽此，蘇念璿瞪大雙眼，滿臉驚駭：“你這是幹什麽？！蘇……蘇念涵你就這樣由著方淮胡作非為？！”
方淮眉眼一冽，滿目寒光地瞪著她，上前半步，抬手扣住她的下巴：“方淮而字，也是你叫的？”
他力氣極大，像是能捏碎了蘇念璿的下巴，接著狠狠一甩，蘇念璿便不可抑製地往後一仰，身子趔趄幾下，便摔倒在地。
“我就算現在要了你的命，也沒人敢多說半個不字。”方淮居高臨下地瞪著她。眼神如無底的深淵，帶著讓人不敢質疑的壓迫。
蘇念璿渾身猛顫，她眼眶發紅地看向蘇哲，想要求助。
“方大人。”蘇哲撲通一下又一次跪在地上，雖然膝蓋麻木，但是骨頭縫裏傳來的那刺骨的疼痛，卻讓他渾身一顫。
“方大人，小女不懂事，您就別和她一般計較了，行嗎？”
看著父親為自己惹得的禍端這樣苦苦哀求人家，蘇念璿這心裏，第一次覺得自己太不孝順吧了。
從前仰仗著父親的寵愛，可是現如今，自己若是仍不能扛起家裏的這份重擔，豈不是太是東西了。
“爹。”她帶著哭腔，撲過去扶著蘇哲的胳膊：“您的膝蓋……”
轉而，昂頭，看著方淮。嗓音沙啞：“你別為難我父親，你要我幹什麽都行。”
這一唱一和的，倒是把他們一家人逼的更團結了些。一旁的蘇念菡終於忍不住，悶聲道：“你們這一家人，還真是上下齊心，團結友愛呢。”
這話裏的酸楚，卻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楚的。
“當年我娘進了蘇府，一直到生下我……”她慢慢走到下跪的蘇哲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蘇老爺您都沒有對她這麽好過呢。”
他一直把她當成外人，相敬如賓，卻從來沒有用心相待。可是天底下哪個女人需要的是自己家的丈夫對自己相敬如賓？不求日日廝守，卻也想有個疼愛自己的真心啊。
可是蘇哲什麽都沒有給過她。
想到這裏，蘇念菡便為母親感到遺憾。
“當年是我對不起你母親，可我確實，不愛她。”
雖然心裏知道，但是間隔這麽多年，再次聽從蘇哲嘴裏說出這句話倆，蘇念菡的心裏還是不可抑製地猛顫。
“嗬嗬嗬。”她苦澀地笑：“蘇哲，這天下沒有比你更讓人惡心的男人了。”她眼神潰散著，聲音絕望：“你不懂得這世上除了愛情，還有男人的責任麽。我知道你或許不愛我娘，當初我的誕生也完全因為一場意外，可是你既然坐車這樣的事情，難道不應該擔負起作為一個男人的責任嗎？卻看著自己的妻子被賤婦陷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很多年害死我娘，現如今，又差點害死我。”
她越說越激動，原本暗藏在心裏這些年的委屈甚至是仇恨，都在這一瞬間的情緒失控而不可抑製地爆發出來。
從前是她不去想，不去計較，努力壓製自己內心的仇恨。她總以為那些傷痛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慢慢被淹沒，可是到現在她才明白，
即便以為被淹沒了，其實隻是暗藏在內心深處的一個角落裏，若有尋到恰當的時機，搜尋一個發泄口，便不可抑製地爆發出來。
如洪水猛獸一般。
蘇哲一愣，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女兒會用“惡心”這兩個字來形容自己。
回神，露出苦澀笑意。
“原來你這樣看我。”他這個父親，真的太失敗了。
“那您想我怎麽看你？視你為榜樣？還是把你當成可以依靠的父親？”她笑得淒淒涼涼：“那我不知道要死多少回了。”
“念涵……”
蘇哲還欲說些什麽，卻被蘇念菡冷冷打斷，她眼神毫無感情，隻冰涼地看著他。
“你們好好休息吧。”
然後便轉身出門去，在方淮的攙扶下。
夜色淒涼，正映著蘇念菡悲戚的心。
“念涵。”回到臥房中，紅燭閃動，明亮而溫暖，方淮扶著她坐在紫金的床榻上。掀開雲被，將她單薄的身子裹在裏麵。
摸著她又瘦了不少，方淮這心裏揪著痛。
“怎麽瘦成這樣了。”他皺眉，手握在他那纖細的手腕上。放在掌心反反複複地揉著。
“想吃什麽就給丫鬟說，就算不想吃東西，為了身體，也好逼著自己吃一些。”他坐在床沿上，一隻手攬過她的肩膀，讓她的腦袋靠在自己的肩膀。
“以後都會好起來的。”他微微眯眼：“我們會有我們的孩子，我們新的家，和全新的未來。”
他的這句話的每一個字，都讓蘇念菡心裏有些顫抖，不知道為什麽，這樣的方淮讓她覺得很陌生。
從前的方淮，總是最了解自己的那一個，永遠都將所有事情想得很周全。雖然此時此刻確實周全，但他卻好像在刻意地把小羽忽略了。
明明是最重要的那個人，偏偏隻字不提。
這讓蘇念菡很心慌。
“那小羽呢。”沒忍住，蘇念菡還是問了出來：“小羽怎麽辦，今後的家裏，沒有小羽麽？”
女人的直覺總是準的讓人覺得可怕。一直平靜自然的方淮忽然身子一顫，但很快就恢複了平靜，微笑道：“當然有小羽了。”
他眼底的躲閃，深深印在蘇念菡的心裏。
“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了。”蘇念菡忽然開口，眉色清冷。
“念涵……”方淮預試圖換個話題，好讓他能多陪她說說話：“你爹他們……”
“你看著辦就好。”
她懨懨躺下，身子縮在雲被裏頭，翻身麵對牆麵，呼吸逐漸平靜。
方淮歎了口氣，終是沒辦法，隻好離去了。
那單薄瘦削的背景走進夜色中時，忽然握緊了拳頭。關上門，轉身，幾乎沒有猶豫的，往長廊的盡頭走去。
快到盡頭時，拐進旁邊的院子，院子很破舊，本就是個被人荒廢的後院。沒什麽人煙，連仆人也是每一個月才來打掃一次。
雖然是這樣破舊的院子，奇怪的是，院子中間竟然還放著幾把藤條椅子，自已中間不是桌，而是一家破舊的木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