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神秘人原來是你
當淮歡踉踉蹌蹌趕到城東門口時,見到的隻有一具被燒黑的屍骨,麵目全非,唯有手腕上那被黑塵蒙了光澤的金鐲子已經被融化後重新扭曲在他的手上。
那是剛出生的時候,皇帝賜給小皇子的鐲子。
施行官和侍衛都已經離去,隻剩下幾個小太監拿著麻布的袋子,過來打算將屍體收拾收拾丟去亂葬崗的。那麽小的身子,那麽無知的年紀,他連看一看這個世界的機會都沒有,就這樣被野蠻地剝奪了生存的機會。
她就那樣站在那裏,渾身發麻沒有知覺。茫茫天地好像都沒有光,沒有希望,沒有前路,隻有她和麵前那具死氣沉沉的屍體。
她的孩子沒有了,她唯一的希望沒有了,她也失去了方持淵,失去了族人,失去了皇帝的寵愛,失去了所有的所有。
淮歡踉蹌著撲過去,拚了命扯開那些試圖將自己孩子裝進麻布袋子裏的太監,她顫抖地抱著那具屍體,在大雨中哭的聲嘶力竭。
直到——
一道俊挺的身影撐著傘,在雨幕傾盆中,動了動單薄的唇,讓那些負責收拾屍體的太監都退下回宮去了,茫茫天地,隻剩下他們二人,他撐著傘,一步一步地走向她。
淮歡抬頭,男子低頭,四目相對,雨珠從傘沿墜落,滴答一聲。
俊美的眉目無悲無喜,隻從玄色披風裏伸出了一隻手,一隻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
淮歡有些驚訝,隻是不知這種情況他來做什麽,她潛意識抱緊懷裏的孩子,對他的出現報以戒備。可抬眸望了很久,他的眼裏除了平靜如水的溫柔以外,再無其他。
心裏的戒備全然被擊潰,是在他喉結蠕動說出的那句話。
“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葬了他。”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任何壓迫,像涓涓細流流進淮歡的心裏,澆灌著她早已幹渴難耐的心。
她竟真的起了身,站在他的油紙傘下,看著他以後拿著傘,一手將身上的披風脫下來,蓋在她的背上。
“這對他而言,或許是個解脫。”他又開口,帶著沙啞的安穩,溫暖著淮歡冰冷的心。
皇宮太大,太冷,或許早早的解脫,對他更好,可是——
淮歡沉沉地歎息:“或許我就不該帶他來到這世上。”
那雙柔軟白皙,帶著飄散的溫度,替她係好了胸前的絲帶,又抬手幫她抹去眼角的淚痕,柔聲道:“這不怪你。”
故事講到這裏,蘇念菡一口濃茶噴出來,嗆得嗓子咳咳咳咳地不停咳嗽。因為她猜測過很多版本,偏偏沒有想到半路還能殺出個貴公子“程咬金”。她嚇了一跳。
歐陽漓也被她嚇了一跳,正烘托著大雨滂沱的氣氛,就被她這尖利的咳嗽聲給打破,趕緊抬手,輕輕幫她順著後背,皺眉:“怎麽這麽不小心。”
蘇念菡嗆得說不出話,來不及回答就又聽見那個家夥凶巴巴地罵自己。
“真是豬一樣的腦子。”
生氣也說不出口。
抿了口他端過來的熱茶,咳嗽才好一些,她卻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口問道:“那個男人是誰?後來怎麽樣了?”
歐陽漓眉眼微挑,反而還賣起了關子:“你猜猜看?”
蘇念菡皺眉,她哪裏猜得到,方淮曾給她講的那個故事裏沒有這樣的男配角出現啊,不過想想也是,他那麽崇拜尊敬他的母親,旁人說一句不是都不行,肯定不可能接受她母親其實外麵有人兒了這件事情吧,所以沒提過倒也是正常,不過……想一想,也或許,他根本就不知道呢,畢竟這件事發生的時候,他才五歲。
想來想去都猜不到是誰,淮歡阿姨當初在深宮裏根本接觸不到什麽男人,跟別說這麽優秀的貴公子哥兒了,她皺著眉頭搖搖頭,算是承認自己的智商不夠一樣歎氣:“我猜不出來啦。”
歐陽漓說出來的三個字讓蘇念菡險些從凳子上摔下去。
他目色平靜,緩緩開口:“李友安。”
蘇念菡吞了吞口水,覺得不可思議地開口:“你說的那個李友安,和我知道的按個李友安是不是一個人?”
歐陽漓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回憶起方才他用在李友安身上的形容詞。俊朗的身影……俊美的眉目……溫潤秀氣……
這根本就和成天笑眯眯的那個糟老頭子不是一個人好嗎?!
“你確定,你剛才形容的人是李友安?”蘇念菡沒忍住,還是問出了口。
歐陽漓知道這小妮子在驚訝什麽,他寵結果她捧著的茶杯,裏麵的茶水已經被她喝光了,重新幫她倒滿,開口道:“當年的李友安,出生世家公子,與生俱來的清貴容貌和氣質,在沒入宮以前,不少姑娘都為他傾心。”
蘇念菡有些不明白,為什麽出聲世家,卻要流落到宮裏當太監呢?
歐陽漓看出她心裏的問題,柔聲笑笑:“關於他為什麽要入宮當宦官這件事,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我下次給你講。”
“那,他那時候,已經是皇上身邊的貼身總管了嗎?”想來他那時候那麽年輕,又剛入宮不就,蘇念菡猜想,他大概隻是個可有可無的小太監吧。
但是她卻恰好猜錯了,歐陽漓搖了搖頭,雖然肯定他那時候不是貼身總管,但下一句出口的解釋卻讓蘇念菡大驚。
“督公?”督查國事,和丞相平起平坐的大官,曆朝曆代,那些負責監察國事的外姓朝臣,都要經過閹人房的一道門檻,成為宦官後皇上才能放心把國家之事交於他們打理。
回看從前,哪一朝的督公不是權傾朝野,除了皇上,根本沒人敢忤逆他的意思。
那個看上去那麽好相處,那麽慈眉善目的李友安,竟曾經是那樣風光的存在?
心裏揣著疑惑,她繼續聽著歐陽漓講了下去。
李友安陪著淮歡一起將小皇子埋葬,幫他刻了墓碑,陪著她在雨中,一坐就是一整個晚上。淮歡不在哭了,隻一遍遍念叨著小皇子的名字,對著天空許願希望來世能碰到個好人家,不要投胎帝王家收這樣的折磨。
說的久了,她也累得脫力,身子軟軟地不受控製便朝著一個方向摔過去,沒設防備地倒在一個溫暖你的懷抱裏。
李友安環抱著她,沒有一絲尷尬,沒有任何覺得不妥,隻這樣安靜沉穩地抱著懷中的姑娘,她也不掙紮,用同樣的安靜回饋給他。
這樣恰到好處的默契讓兩個人就這樣相處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天亮了,久到李友安這樣一直看著淮安看到眼睛發澀。
以前在宮裏,他遇到她的次數不多,但每次見到的她都好像一個人默不作聲地在湖邊,即便懷孕五個月,仍不怕危險地往湖邊坐著,他從不會打擾她,隻遙遙在樹後看上兩眼,便離開了。
他從不會心動,更不喜歡多管閑事,隻是……
李友安也不知道怎麽了,他要做的原本隻是在宮裏讓自己的地位穩固不倒,旁人的事情向來與他無關,現在,他竟操心起一個妃子來。
歎息,看著她的眉眼,忽然柔柔地笑了。
這也沒什麽不好。他想。
又過了一會兒,一直伏在他膝蓋上的淮安動了動眼皮,一直眯著的眼睛緩緩睜開,帶著茫然和無措,看著遠處的空地。
忽然,頭頂傳來他的歎息聲:“對不起。”
他其實原本可以救他的,因為他趕來時小皇子還沒有被燒死,隻是他的理智一直告訴他不能衝動,若是此番救下小皇子,恐怕他的姓名,李家曾經的名聲,府中遺留的孤老都會惹上危險。所以他不能這樣做。他也一直是一個聽從理智的人。所以他離開了,在最關鍵的時刻。
“我不能幫你救小皇子。”李友安又緩緩開口:“但我可以幫你報仇。”
他的這番話,讓一直神色空洞淮歡眼裏忽然有了光彩,但很快這抹光彩就熄滅了。
“報仇?找誰報仇?我根本都不知道是誰陷害我們母子的。”
“我知道。”
那天以後,他們兩個人就心照不宣地站在了同一條戰線上,經常私下裏會麵,李友安身份特殊有權利可以直接進入後宮,因為宦官的身份所以可以不必忌諱,他偶爾會借著去後宮辦事的借口,偷偷在淮歡住的寢宮裏多待上一會兒。
淮歡也會質疑,為什麽他會選擇她,為什麽他會幫她,會和她一起合作。
那時的李友安正在沏茶,手法嫻熟優雅,舉手投足間都是一幅畫,清雅淡然,寧靜悠遠。
“兩點。”他頭也未抬,語氣淡淡。
“第一,陷害你孩子的罪魁禍首安陵,他們安家恰好也是我在朝堂上最大的敵對手,我幫你也等於幫我自己。”
“第二……”說到第二點時,李友安放下手中的茶盞,微微抬眸迎上淮歡那雙不解的眸子,眸含深水般柔聲道:“我看你順眼。”
這“順眼”二字頗有深意,不知出於哪方麵的情感。淮歡心裏咯噔一下,卻沒有細究這二字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