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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第四十二章 真的值了

  哲安聽了這話,登時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臉上燒得火燙,嘴裡一個字也說不出。

  陸懷既聽到了他昨晚說的話,又怎會不知他昨晚都做了什麼!他真是大意,瞞了這麼久,竟還是讓陸懷知道了!

  「你,你……我……」哲安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開了口,卻發現大腦還是一片空白,驚慌之下,乾脆一逃了之。

  陸懷反應過來的時候,哲安已經消失在門口了。他追到大門處,只見厚重的雨幕橫在道道宮牆樓台之間,哪裡還有哲安的身影。

  「好歹拿把傘再走。」陸懷看著瓢潑而降的大雨,輕嘆了一聲。

  他知道哲安一定是跑回住處去了,但他不打算去找他。突然被挑明了心思,哲安一定需要一段時間接受,且讓他自行消化消化吧。眼下的情況如此複雜,他也要考慮考慮出宮之後的事兒了。

  陸懷回到桌子旁,慢慢坐下,就著窗外一刻不停的雨聲,重新理順起知道的線索來。

  接下來的兩日,風平浪靜。到了出宮的這一日,陸懷早早便醒了。

  几案上的油燈仍舊點著,一燈如豆,映出一室寂寂的光亮。從燈油的消耗推斷,此刻距離卯時尚有半個時辰。

  陸懷就著似明似暗的光亮,環顧這方寸斗室,想到從此便要離開,再不能回來,心中忽而生出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來。

  七八年了,本以為會一直生活在這方寸之間,直到生命的最後一息。沒想到,卻是今日便要離開了。

  從此以後,是福是禍,誰人可知?

  陸懷輕輕深呼吸了一口氣,平復下心頭涌動的情緒,拂過桌案,走到了為自己今日離宮所準備的衣飾之前。

  往昔似水不可追,且向來日看吧。

  他回首將燈芯撥亮,一件件換上新衣。束髮洗漱,而後獨坐於窗前。

  伴著斗轉星移,他終於迎來了離宮的時辰。

  陸懷起身,將燈芯挑滅,燈盞歸置於旁側,最後看了看房間,提起小竹箱,緩步走出。

  夜幕依舊籠罩著宮殿樓牆,只有星星點點的燈籠在廊檐下映出一串淡淡的光亮。陸懷關好門,看到和中和清陳定三人已等候在階下,步下台階,對他們露出了一個笑容。

  他的笑容還是一貫的溫和,荼白色調的深衣為他平添了三分儒雅,往日被老氣的深色宮裝掩下偏偏風度盡數彰顯,風采之盛之雅,令人仰止。和中三人從未見過這樣的他,不由都看得呆住了。

  「可是有不妥之處?」陸懷見三個徒弟都目瞪口呆地望著自己,低頭朝自己身上看了看,並未發現什麼不妥之處,有些無措地笑問。

  饒是對自己的衣品很有自信,但畢竟十餘年未在宮外生活,陸懷也不敢確信自己的眼光不會出錯。

  他卻是忘了,他多年未在宮外生活,他的徒弟們又何嘗不是。

  和中三人回過神來,趕緊連連搖頭。陳定上前一步,將竹箱從陸懷手中接過,和中走到前方,打著燈籠為陸懷引路。

  四人成兩列并行,才行數步,前方的夜色里慢慢地走近一個人來。原來是少監譚印,也來送陸懷。

  譚印看到陸懷,也是呆了一呆。須臾,卻是意料之中地笑了。他早覺得陸懷不是尋常之人,似這般風度翩翩,氣質超群,才應是他本來的模樣。

  「再見不知要到什麼年月了,咱家來送送你。」譚印看著陸懷,少有的露出笑容,雙眼習慣地微微眯起,倒有些像笑口常開的彌勒。

  陸懷也溫和一笑,道了聲謝,並不推辭,與譚印并行而走。

  宮裡的人心思都深,恨一個人不會表現在臉上,欣賞一個人也是如此。陸懷一直摸不透譚印對自己的態度,及至今日譚印披星戴月前來送他,才終於確認。

  五人行至兵仗局的大門,有兩人已在門外等候,一人是陸懷的徒弟,一人是陸懷的故交。看起來兩個人已經互相認識過了。

  「師父安好。」徒弟見到陸懷,愣了一下,立即躬身行禮。這個徒弟不是別人,正是陸懷的徒弟中寫字最好的李仁。都說字如其人,這話放到李仁身上最是貼切,他寫得一手俊秀好字,人也如字一般俊秀非常。

  李仁向陸懷行禮之後,又向譚印行了一禮。

  站在李仁身邊的人高高瘦瘦,皮膚黝黑,張口一笑,一口白牙,兩顆門牙尤其醒目,看起來有點喜感。不似其他人斯斯文文,此人舉止十分豪邁,若非聲音里多多少少透著一點尖細,幾乎不會有人將他往宦官的方面聯想。

  「譚少監,幸會。」他沖著譚印抱拳一禮,乾脆利落。

  譚印看向陸懷,陸懷微笑介紹道:「這位是御馬監衡沖少監,這是我的徒弟酒醋面局監丞李仁。」

  御馬監不是管馬匹的,而是管兵符調用、禁軍將士的,天天和一幫將領軍士打交道,也難怪如此粗獷。譚印笑著向此二人各還一禮,道了聲幸會,而後笑眯眯地與陸懷道:「我便送你到這裡吧。」他原是想將陸懷送過御河橋再做分別,既有他人前來相送,他也不便湊這個熱鬧了。

  「好。有勞相送,您多珍重。」陸懷深深與譚印施了一禮。譚印回禮之後,便轉身往兵仗局內庭走去。

  目送他走遠之後,陸懷幾人繼續向宮門的方向走去。

  衡沖與陸懷並肩而行,抬起大掌拍了拍陸懷,濃眉微揚:「那幾個老傢伙怕傷心,都不敢來送你,只有我自告奮勇了。呵呵,你這一拾掇,真是比當年還亮眼睛,可惜那幾個老傢伙看不著了。」

  他笑呵呵地說著,忽又嘆了口氣,道:「說起來,咱們幾個老人兒還沒挑個時間聚聚,你這就要出去了。你住哪兒,等我得了空兒去宮外看你。」

  衡沖是陸懷昔年在武貴妃宮中時的故交,他說的老人兒,自都是昔年武貴妃宮裡的人。陸懷想起當年,心中頗有些感慨,報了住址,笑著與他道:「可不要光說不來啊。」

  「嘖,咱家說話你還不信么,保准!」衡沖一拍胸脯,又笑出一口白牙。

  陸懷笑笑,回首看向李仁,李仁溫文一笑,解釋道:「徒弟是代其他師兄弟一齊來送師父的。」

  「你們啊。」陸懷與李仁交匯了一下目光,笑著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

  千言萬語,千叮萬囑,有時候,一個眼神也便夠了。

  走了許久,終於行至最後一處宮牆轉角。陸懷停下腳步,對李仁、衡沖及和中三人道:「便送到這裡吧,行至宮門處,徒增傷感。」

  聞言衡沖李仁尚能自持,和中三人則已紅了眼眶。

  陸懷欲再安慰叮囑幾句,想了想,又什麼都未說,只是將竹箱從陳定手中取了過來。然後,與衡沖行了一禮,最後看了他們一眼,轉身向遠處的宮門走去。

  「師父……」和中看著師父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在長長的宮道上與自己越來越遠,鼻子一酸,便要邁步追上去,才邁了半步,就被李仁扯住了手臂,緊緊地拉住了。

  「莫給師父丟人。」李仁見他還欲追去,低聲說了這一句,便成功地壓下了和中的衝動。

  和中看看遠處往來的人影,不敢再追,眼睜睜看著師父與自己更遠卻無能為力,眼淚便一下從眼眶裡沖了出來,忍了半晌,還是沒忍住,像個孩子似的「嗚」的一聲哭了出來。他這一哭,和清陳定也忍不住了,也跟著抽抽噎噎地掉眼淚。

  李仁看著這三個師弟,心中輕嘆一聲,向著陸懷跪了下去。他這一跪,和中三個也跟著「撲通」「撲通」地跪了下去。

  陸懷於他們而言,不僅僅是師父,還是一個父親。這偌大的深宮裡,沒有了陸懷,於他們而言,就如失去了家。李仁心中的難過並不比和中三個人少,只是他年長一些,獨自在外歷練的年頭更多一些,能隱忍下來,不表露在外罷了。

  衡沖是最討厭哭哭啼啼的,但看著這四個人向著陸懷遠去的方向含淚跪拜,心裡卻也跟著揪心,也覺得暢快。

  這深宮裡是沒有人情的,陸懷卻偏偏不肯做那無情的人。對主子真心恭敬,對同僚真心關心,對這些後生崽子,也像自個兒生的一樣,盡心竭力地管照呵護。

  他在這宮裡二十年了,就沒見過第二個像陸懷這樣的人。總以為陸懷是個傻子,活不了太長,可一年年下來,陸懷始終安然無恙,他心裡也開始盼著陸懷這麼做能夠值得。

  今天看著陸懷的徒弟對他這般感情,他覺著,陸懷值了。那麼多宦官收那麼多乾兒乾女,為的是什麼,不也就是曲終人散的時候,能有人為他哭一聲,有人能在心裡有那麼一絲捨不得么。

  這樣,就也證明他不是個孤家寡人了。陸懷這一離宮,想他的人何止一個兩個,何止這跪著的四個。這麼看,陸懷這些年沒有白和這深宮較勁。他真的,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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