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駭生獸的縱身一躍威風是威風，但它站著便有一丈八尺高，元勍目測了一番自己要滑下去的高度，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她不得已又拍了拍老張頭的右頸側，將它變回了她可愛的小毛驢，她身為天一門最重要的人物，得維持一下自己的排場。
“主人”
“主人”元勍一下驢背，她養在慶安堂裏的不三、不四便從院子裏躥出來，一猴一隻手地抱住了她的雙臂。不三不四是鼎山獨有的火靈猴，黑麵紅毛，通人性，三十載成年，可如人般直立行走，修煉大概到百年方可化為人形，本性頑劣但聰穎好學。
“不一不二呢？”元勍等了一會兒，她的一二三四還沒有到齊，便出聲詢問不一不二的情況，這四隻火靈猴是她十二年前在離岸崖撿回來的幼猴。離岸崖雖是魔沼所在之處，但懸崖西側的峭壁上生長一種名為揚靈果的果實，服之可使修為大漲，有許多妖靈會冒著生命危險去采摘，她在崖邊尋到的它們，等了三日都未見它的母親出現便帶回來養育了。
這趟臨出門前她交代四隻猴子好生看顧院子裏的花圃和打掃房屋，順便請了黃字部的執事陸虎抽空來教它們學習火靈猴的法術，她抬眼看著院子內外沒有燭光，這兩隻頑猴怕是在外頭玩瘋了。
“主人，老大老二它們被天字部的弟子請去玩了，算算時辰也該回來了”不三討好地答著話。
“我不是讓你們別跟人接觸嗎？待你們成年總是要回到山脈深處去，那裏靈力充沛才是適合你們生存的地方，人，不能信”元勍略有些擔憂地說著，她知道她不該貿然將它們帶回鼎山，它們見過了人世的事物或不想再回到山脈深處，但讓她眼睜睜地看著四隻幼猴在崖邊死去，她做不到。
雲歌是感情淡漠，她是感情過於充沛，有好處也有壞處。
“不去”
“不去”不三不四異口同聲地說著，兩隻猴子似都有些氣惱地鬆開了抱住了元勍的手，每次提及它們該回到山脈深處，它們就是這般模樣，她也習慣了。她看著司祈從山道上來，她忘了捎他一程，是她失策了。
“好了，不說這些，司祈帶了些好吃的糕點回來，你們.”一聽到有好吃的糕點，這兩隻猴子早已經躥到司祈的身上，一隻猴騎上了他的背，將手探入他的外衣，一隻猴拽住了司祈的衣袖，正掏出他袖口的內袋，它們在找糕點。
“司祈，它們在找糕點”元勍提醒著高舉著雙手，不知所措的司祈，它們在找糕點，怕司祈誤會了這是猴子們對新的問安方式而不敢動，作為一隻劍靈，司祈經曆了太多。
元勍看著兩隻猴子纏住了司祈，她便朝著慶安堂的院門走去，她住的一座兩進兩出的院子，青瓦白牆，牆身上畫著大片的竹子。因她是妖族，這夜間於她如白晝無異，自然不需火光。
她進了院門，園內花圃的花早換成一片野草，猴子們對打理花是沒有任何經驗，讓它們養草倒是一把好手。她又進了一重院門，院內倒像是有常常在打掃的樣子，鋪在院子的地磚都有了坑窪處，走起來高低不平。猴子們對地磚的打理也太徹底了，這一片地磚不重新鋪過，她怕來拜訪她的那幫子老家夥遲早會摔死在院子裏。
她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正欲推門，咣的一聲，正堂的大門就直直地倒在了地上，她不在家才半個月，它們就對這處宅院進行這樣厲害的摧殘，她若是在外再逗留幾日，怕是連片瓦都不會給她留下。
後悔，痛心疾首，不堪回首，她對這四個猴崽子的理解和手動能力有太多的誤會了，罷了，事已至此，將就一下吧。
她走進了大堂，甚至還沒來得及檢查家具，整個房梁從她的頭頂砸下來，她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整間正堂坍塌了，不幸中的萬幸是她不是人，所以沒有受傷，令她難過的是她不知道她的這座宅院是不是都會塌，那麽她要另起一座新宅了。
“主子”
“主人”
“主人”
“我沒事，我很好”元勍微笑著搖了搖頭，示意聞聲趕來的司祈、不三不四，她無恙，她好歹是隻妖獸，就這麽被砸死在自家的院子裏，這種死法相當窩囊，她是不肯也不願這樣離世的。
她擺了擺手，用法力將壓在自己身上的橫梁等雜物掀開，她來到院子的漢白玉石桌前，扶著桌子坐在了石凳上喘息。麵朝著那堆坍塌的堂屋，她決定得想法子讓猴崽子們有事可做，明天派它們去山中摘果子，物盡其用。
她抬手拂了拂衣裳上的石灰，心中可惜她今天的這身新衣裳全落了灰，還沒跟那幾個老家夥顯擺呢！這可是上好綾羅綢緞製成的衣衫，花了三十兩銀子。
“發生什麽事了？師尊，您可有恙？”在元勍惋惜自己的衣衫都落了灰的時候，一把蒼老的男聲傳進她的耳中，她抬起頭來，天一門的現任掌門關見靈便已至她的跟前。關見靈這老頭子比上次見他時又老了許多，今年已經八十有九，按年紀已是行將入木之人，不過他的神誌清醒，手腳利索，如無意外能再活個二十年，她是一點一點看著他變老的，由麵容清秀的少年衰敗為老年。
“老關，你差些就要送我上路了！”元勍一見關見靈板著麵孔便起了打趣他的心思，跟在前任掌門混雲道人身邊長大的關見靈一直很嚴肅，是跟混雲那個老頭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兩個人，除相貌外，二人的品性、為人一般無二，都是以天下蒼生為己任的人。
“師尊言笑了！您若願意還能送走本門十任掌門，便是天一門不在了，您老人家都不會有事”關見靈對著元勍拱了拱手，謙和地說著。
“也是”元勍淺笑著答道，天一門的創教祖師靈虛道人是在一百八十三年前創教，她送走了靈虛在內的四任掌門，眼瞧著就該送走關見靈了。
世事變幻無常，她答應雲歌會在尋到解決魔沼的法子後回塵橋久住，畢竟她生在西荒，長在西荒，至今卻花費了半生的時間在駐守鼎山，是該回西荒看看西荒的變化。
“這間堂屋我明日會遣欽棠來看看該如何解決，是重起一座還是另修一處宅院，不知師尊意下如何？”關見靈抬眼看了看那堆傾塌的房屋，出聲詢問著元勍的意思，他弓著身子，在等她出聲，她若是不作聲，他便不會直起身，墨守成規這點門中上下沒有比他更厲害。
“便依你吧！你還有事？”元勍擺了擺手，關見靈仍舊不直起身來，這小老頭還有事相告。
上一回他做這般姿態，從她這兒討走了兩道禦風符，那兩道禦風符是極寶貴之物，以辟邪血所畫，能來往穿梭於各個空間。但一道符隻能用一次，是頂金貴之物，雲歌從某位大魔手中偶然得來送了她做應急之用。關見靈以本門無什麽傳門法寶之由頭向她討符咒，她作為一隻快四百歲的大妖，怎麽好意思拒絕一個九十歲的人呢，他自然是得逞了。
“師尊..”
“我手上可沒有禦風符這類的寶物，不如你修書一封，遣人去西荒問澤蕪君討要寶物，興許她能贈你一些”元勍認為醜話應當說在前頭，她做為一隻生活在常世將近兩百年的妖獸，她與魔界、妖界並無什麽往來。全靠身為西荒第一妖醫的雲歌從答謝她救命之恩的妖魔手中得到的寶物接濟她，否則她除了司祈這把劍和這四隻猴崽子外便無其他寶物傍身，做為一隻妖，她確實大氣不起來。
“師尊言笑了，並非是寶物，師尊可還記得上任掌門與其他三域的王族結盟之事？”關見靈不緊不慢地說著。
三大異域王族分別是北域的雪原狼族，東海的龍族，南蠻的獸人族，三大王族在魔潮來襲時都派了兵幫助天一門擊退魔潮，與天一門的素日也有書信往來。
上一次聽到三大王族的事還是北域王葉澤要遣他的次子靖安君葉長庚來鼎山修煉，葉長庚這家夥途徑西荒時開罪了雲歌，被她留在了西荒做了六十年的藥童。葉長庚，她記得了，在山門處與司祈過招的妖族名叫葉長庚，這位被她寫在戲說裏靖安君終於是來了鼎山了。
“記得，先前在山門見過，怎麽？”元勍記得葉長庚的相貌，長得還行，跟那個略女氣南呂二人不分伯仲，都算得上是美男子。
她在八十年前有幸見過南蠻的大王子林鍾，人身虎頭，偏生他又愛吃活魚，那場麵一見難忘。
“東海、北域和南蠻各派了一位王族子弟前來天一門修行，分別是東海龍王之女少辛，北域王次子靖安君葉長庚，南蠻王次子南呂，師尊也知道門中並無教授妖族修行的夫子，煩請師尊照看三人”關見靈話一說完把身子拱得更低了些，唯恐元勍不答應這樁差事。
“哎呀呀！司祈你快來扶我一把，我覺得我有點暈，怕是要不行了！趕緊地準備準備我要回西荒請雲歌給我瞧瞧病症，路途遙遠，怕是沒個十年八年是回不來了，見靈啊！你好生照看著些我的孩兒們”元勍說著便坐不住地要倒下去，司祈配合地扶住了她。關見靈這個老滑頭明目張膽地算計她，把三個難纏的小鬼塞給她，她可不答應。
所謂鎮門神獸不就是看門的嘛！怎麽還要她當夫子教育學子，她除了誤人子弟可不會別的。
“師尊，您還記得你答應我的師傅、師祖、太.祖師爺的話嗎？”在司祈扶著元勍起身要跑的時候，關見靈不急不緩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商議是不行了，他開始用他的師傅們來壓她了。
人活一世百年，妖活一世千年萬年，她活得久了，答應人的事自然也多，誰讓那幫子老家夥臨終時拉她的手非要她答應，每次被提醒她的承諾，她都有在賊巢中被困多年的感覺。
“記得，甚至倒背如流，好吧！我答應了便是，不過我要告訴你，我隻會誤人子弟”元勍收住了離開的腳步，無可奈何地被逼著應下了照看那三個小妖怪。
“師尊無需費心，修行之事原本便要看個人的造化，我這便去處理餘下的事，我便告退了”關見靈慢慢地直起身，樂嗬嗬地說著轉身離開了元勍的慶安堂。她看著這個眉發皆白的老頭子，他一副計謀得逞的奸相，忠厚老實都是騙妖的。
“我無情，你卻是太重情，阿勍，終有一日你將受此拖累”元勍看著關見靈靈活地消失在山林樹影之中，她想起了雲歌的話，她無奈地歎了一口氣。身在此山中，半點不由人，這便是雲歌體會不到的地方，妖魔與人到底不同，受累便受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