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眾口難調
叔叔得了銀行卡，心情好了，晚上買了很多菜回來，一大臉盆的羊血，一邊燒鵝，還有一邊鹵雞肉。當然了，這些都是他自己愛吃的。
把自己喜歡的東西跟別人一起分享，有什麽不好呢？
但是自己喜歡的東西，不一定別人也喜歡。他也許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吧。李月想。
李月看見他調蘸料時的過程：切了半碗紅辣椒，放上香菜和蒜米，然後倒滿醬油，還加了兩勺鹽——就已經沒有胃口了。醬油那都夠鹹了吧？還加鹽！
叔叔嬸嬸煮菜的最大特點就是鹹，特別鹹，李月吃了，鹹得嘴巴都覺得苦了，他們自己卻覺得剛剛好。
剛來的時候她以為是他們不小心放多了醬油放多了鹽，但是每一餐都如此，就知大家口味不一樣了。吃了一個星期後，她和吳華就基本每餐都是吃白飯，喝白粥了，菜實在難以下咽。正餐吃不飽，小兩口飯後馬上商量去買什麽水果和零食來充饑。
結婚以前吳華都是跟姑姑在店裏吃的，姑姑做飯講究，營養搭配，手藝很好，合吳華口味。雖然工作繁重，吳華還能保持110斤以上。
結婚以後，因為叔叔的親自要求，又因為剛剛和李月結婚，對李月也不了解，為了證明叔叔說的“對他比親生兒子還親”，表現叔侄“相親相愛一家人”，不好當著李月的麵拒絕，就跟叔叔家一起吃了。夥食太差，加上他腸胃本來就不好，一個月內吳華迅速瘦了幾斤，他開始覺得腰酸背痛，手腳酸軟。
打磨工人笑他晚上跟老婆做功課太賣力了，說剛結婚的男人都這樣。李月在旁邊聽了，隻想對天翻白眼。他明明就是營養跟不上，體力透支了好嗎？
李月決定自己去買菜煮飯。自己再不會煮，也可以比嬸嬸煮的營養一點吧。既然她買菜了，嬸嬸自然就不用買了。
吳華見她在廚房忙活，收工時間到了，也擠到廚房幫忙，還告訴李月，他以前在食堂做過廚師，他來教李月做菜，分分鍾教會。
一時間，廚房就成了他們小兩口秀恩愛，撒狗糧的地方。
他們才煮了一個星期，嬸嬸不幹了。倒不是嫌他們做的飯菜太好吃，也不是嫌菜式花樣太多，而是，小兩口自己買菜做飯了，以後誰交夥食費給她呀？
於是，有一天李月正在慢悠悠切豬肉的時候，嬸嬸一把搶過菜刀，大聲說：“像你這樣切，切到什麽時候才煮得一餐飯？我來切就好了。”
劈裏啪啦切完肉，見李月要去洗青菜，一把搶過來：“青菜不用你洗了，我洗就好了，你都做完了，我做什麽呢？”
從此以後除了吃飯時間，廚房基本都是落鎖的，因為嬸嬸說廠裏“老鼠太多”。
嬸嬸的買菜時間從原來的九點半提前到六七點，嘿嘿，六七點鍾早得很，小兩口還沒起床呢。
嬸嬸反反複複隻會煮幾個菜，菜譜數得過來：胡蘿卜炒豬肉，胡蘿卜炒雞肉，豬肉炒土豆，鴨肉炒土豆，蒜蓉炒茄子，茄子炒豬肉肉，豆角炒豬肉，煎羅非魚，鴨血韭菜金針菇湯，青菜永遠都是蒜蓉炒青菜，周末和節假日搞個鬆垮垮水淋淋的白切雞或者白切鴨，有時候來一鍋玉米胡蘿卜骨頭湯。
幾乎每天每餐都是任意以上兩碟肉菜，加兩碟蒜蓉青菜，青菜品種倒是多樣化，還有一碗加鹽的辣椒醬油蘸料。
因為太鹹了，小兩口實在吃不下，所以幾乎每天都有剩菜。嬸嬸看見每天都有剩菜，狗都吃不完了，幹脆又把菜量減少三分之一，拒絕浪費嘛。
叔叔加的菜一般就是下列熟菜中的一種：牛雜，牛血，羊血，鹵雞，燒鴨或者燒鵝。每次一種，一個月加兩到三次。
李月和吳華在叔叔家吃了半年姑姑評價的“幾鬼難吃”的飯菜，心裏絕對是有陰影的。兩人經常私下裏商量，覺得生了孩子以後，絕對不能再跟叔叔他們一起吃飯了，必須出去租房子自己做飯吃。
懷孕到了第三個月的時候，李月經常餓得受不了，早餐要吳華買兩份，中午飯太鹹吃不飽，下午四五點就餓得手腳發抖了，每天就等賣“老麵饅頭”的車經過，去買幾個饅頭，實在等不著，就去附近的粥店吃粥。晚上七點才開飯，一吃完飯，夫妻倆就商量去哪裏吃宵夜，去哪個商場逛，看看買點什麽吃的預防半夜肚子餓。有一晚她半夜兩點起來吃光了三斤荔枝。
怕胎兒營養不良，李月自己買了個便宜的電熱水壺，放在小窩裏，偶爾用來煮雞蛋和玉米做宵夜吃。吳華也挺喜歡吃的。
時間長了，各種小攤的食物樣式都吃遍了，也吃膩了，她得出結論：D鎮就沒有好吃的東西，外麵的食物跟叔叔家的一樣鹹，一樣難吃。
她就從來沒想過，小兩口自己不做飯，一個月兩三千塊錢，兩個大人吃穿用度的花費，能吃到什麽高檔食品呢？
幾乎大半個孕期，她都是用麵包充饑的，以至於後來醫生例行公事，囑咐她注意糖分，少吃甜食的時候，她都以為醫生在說她吃甜食吃多了，她使勁地解釋沒吃多，醫生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她，都懶得再解釋。而她自己後來很長一段時間，都很抵觸麵包之類的食品，實在吃到看見就覺得膩的地步了。
李月已經徹底放棄找工作了。她買了一幅十字繡來繡著消磨時光，那時候，十字繡超級流行，據說賣了會得很多錢。
吳華說：“那也要有人買才行啊，別繡了，把眼睛都搞壞了。”
李月堅持要繡，她說，“沒人買，就裱起來送給我爸媽，或者掛我們自己家。”
每天她就用手機放著日漫《海賊王》，一邊看電視一邊繡十字繡，繡累了就睡覺，餓醒了就出去找吃的。
工作時間吳華也頻繁跑上小窩來看她，笑她一把歲數了還看動畫片，不過她孕期超級能睡，也超級能吃，蠢萌蠢萌的樣子看著也是很可愛的。
小兩口都沒有告訴長輩們關於李月懷孕的事情，覺得他們會自己發現的。
李月的母親在她婚後第二個月的時候給她打電話，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她：“怕都有了？”
李月承認說：“剛剛檢查出來，是有了。”
而李月一直到懷孕第五個月，才稍稍顯懷。
看見李月天天窩在房間裏玩手機，不出去找工作，吳華的姑姑和叔叔嬸嬸當然看不慣了，經常聚在一起痛心疾首地討論，給吳華娶她到底是不是個錯誤的選擇。
好幾次李月在小窩裏聽見他們在樓梯口討論她“都不見出門”，說“花那麽多錢娶個女人回來，都不做工，白白養著，不知道有什麽用”，心裏自然百味陳雜。
當然了，長輩他們是不會在小兩口麵前當麵討論的，麵對麵的時候，大家還是笑臉相迎，客客氣氣的，一片祥和。
直到懷孕第四個月的一天，李月自己去醫院產檢回來，因為擔心胎兒的營養，聽醫生建議要喝點牛奶，就買了一瓶。而她從小到大都討厭喝牛奶，喝了牛奶十分鍾不到，胃裏翻江倒海，趕緊快步衝到廁所裏吐，被正在掃地的嬸嬸看到了。嬸嬸把這件事告訴了姑姑和叔叔，猜測她懷孕了，並找吳華確認過，長輩們對她的態度這才緩和下來。
後來，嬸嬸煲玉米胡蘿卜骨頭湯的次數就多了，煮菜的含鹽度也慢慢減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