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孽緣(下)
裴琅震驚地看著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思儼以為他生氣了,忙解釋道:“我,我瞎猜的,公子別放心上。”
裴琅呆滯了片刻才回過神道:“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思儼撓了撓頭,不好意思道:“說出來怕公子怪罪,我平日裏喜歡琢磨公子的言行。以前倒沒覺出什麽異樣來,後來發現公子每日裏發呆的次數越來越多,而且發呆的時候總愁眉苦臉的,就像……就像是被情所困一樣。”
“瞧你這小腦瓜裏整天都裝了些什麽。”裴琅掩飾般地笑了一下“有這心思揣度我,不如多看兩頁書去。”
思儼嘿嘿一笑,卻不肯答應他看書的事兒。
裴琅明白他的小心思,理解他年少貪玩的心性,便也不去點破,笑一笑也就過了。
美娘他們一去便是半日,回來時已經坐上了雇好的馬車。袁耀把車停到巷外,自己走進來對袁江道:“二叔,那孩子傷勢有些重,這裏又不好再呆,美娘還沒找到新地方安置。我想著不如叫他們暫時住到咱們那兒,等她找到落腳地了再搬走,您看?”
“怎樣都成。”袁江對此毫不在意“左右咱們那兒地方足,多住兩個人礙不著什麽事兒。”
“多謝二叔。”袁耀謝道。
美娘跟在他身後走了過來,聽到袁江答應收留自己,不禁感激道:“承蒙老爺不棄,小女子必定銘記老爺的大恩大德。”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姑娘言重了。”美人向自己表達謝意,袁江頗為沾沾自喜。他說罷還看了蔣廷錫一眼,很有些炫耀的意味。
“美娘!”蔣廷錫神色焦慮,上前拉住她道“袁老他們都是白身,護不住你的,倘若那倆人再找上你該如何是好?”
美娘冷冷地推開了他的手,語帶嘲諷道:“白身又怎樣,照樣比位高權重卻見死不救的人強多了。”
蔣廷錫被她充滿蔑視的語氣傷到了,張口想要為自己辯解,卻被她果決地打斷道:“蔣大人還想解釋什麽呢?說你人在朝堂身不由己,還是說你處事小心三思為上?不管你有再多的借口,再多的不得已,都無法改變你不願幫我的事實。白身之人尚能仗義相助,你卻置之不理。”
她說到傷心處,深吸了口氣道:“蔣楊孫,在我心裏你就是個懦夫,連白身都不如的懦夫!”
蔣廷錫聽她如此說自己,心頭忍不住躥上幾分怒火,語氣不善道:“是,我起初是沒有幫你,可最後不還是我亮了腰牌他們才走的?這是皇城跟兒底下,我有幾分顧慮難道不應該麽,怎麽到你嘴裏就成懦夫了?”
“那是因為袁大哥出聲幫了我,你才肯出頭的!”美娘忍淚道“如果袁大哥沒有開這個頭,你會幫我麽?你說啊。”
蔣廷錫啞然,片刻後才含著怨氣問道:“這兒這麽多人,你非得逼得我下不了台是麽?”
他把美娘拉進了包子鋪裏,反手關上了門。
“哎——”袁江阻攔不及,懊惱得直拍門“楊孫,可不能欺負人家姑娘啊,說話就說話,怎麽還氣上了?”
蔣廷錫沒有回話,也沒有給他開門。他緊緊地抓著美娘的胳膊,盯著她道:“就算我是個懦夫,可你就是節婦麽?我縱然有不是的地方,可我從未對不住你,你呢?冷美娘,你對得住我麽?”
美娘答不上來,隻得任由他質問自己。
“說不上來是麽?”蔣廷錫自嘲地笑了笑“我想也是,我剛認識你的時候,你是怎麽說的?‘我乃江南良家女,因家道中落特來進京謀生’。嗬嗬,我竟真的信了,真的信了你是良家女。乃至你不肯和我親近,我都以為是你心氣高潔身自好,不願在洞房之前**於我。沒想到,沒想到……”
他用力閉了閉眼睛,把幾欲湧出的淚意壓了下去:“就我自己把你視為珠寶,就我自己被你蒙在鼓裏。你為何要騙我呢?如果你一開始就同我說清楚該多好。”
“和你說了,我們還能有後來麽?”美娘淚眼婆娑地看著他“你是我見過最好的男人,起碼在今日之前,我是一心一意想嫁你的。我不敢叫你知道,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了。”
“可我早晚會知道的。”蔣廷錫道“我們要成親,要洞房,到了那日,你又該如何瞞我?”
美娘低下了頭,半晌才啟唇:“蔣大人,你不是始亂終棄的人。就算到了那天你知道了,可我已經被你正正經經娶進了門,你我又有了肌膚之親,你難道還能為此休掉我麽?”
蔣廷錫呆住了,不可置信地問她道:“你是這麽想的?你真這麽想?”
“是。”美娘痛苦地答道“我曾在心裏發誓就騙你那麽一次,以後再也不騙你了。因此你問我的話,我都會如實說。”
蔣廷錫被她氣笑了,他鬆開了抓著她的手,搖搖晃晃地想說些什麽,卻隻發出了幾聲似悲似喜的笑聲。
“蔣大人。”美娘終究不忍心,擔憂地扶住了他。
“別碰我。”蔣廷錫揮開了她的手,不耐煩地低聲斥道。
美娘一雙美目裏溢滿了淚水,卻仍堅定地說道:“無論過去如何,我自遇見你後便再也沒有接過客。你沒有對不住我,我也同樣沒有對不住你,真的。”
蔣廷錫無言,正當美娘以為他不會再說話的時候,他突然出聲問道:“美娘,在我之前你究竟陪過多少人?不要騙我,我想聽實話。”
問出這句話似乎耗盡了蔣廷錫的力氣,他說完以後便頹廢地跌坐到了地上,雙手撐住了頭。
“我不騙你。”美娘跪坐到他跟前,艱難地開口道“我自幼便被媽媽撫養,十三歲開始有了第一個客人,到如今也有七八年了。我長得美,因此生意極好,不同的客人要求也不一樣,有的隻要陪飲陪聊,有的卻要陪寢陪眠,不知你問的是哪種?”
蔣廷錫沉默了許久才徒然地把手放下,悶聲道:“算了,不必說了,我不想知道了。”
美娘不再說話了,她沉思了一會兒後反問道:“那麽你呢?蔣大人,你有過多少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