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南風
“這蔣大人倒是爽利。”裴琿把藥收起來放好,叮囑裴琅道“這是天大的恩情,你可千萬莫要忘了。倘若將來蔣大人有什麽難處,記得一定要盡力幫上一幫,把這恩情還上。”
“我醒得。”裴琅答應道。
裴琿見他答應了,便不再贅述,轉而問道:“錢還夠用麽?我這回多帶了些銀子,正好給你留些。”
裴琅想到自己匣子裏剩下的那點兒銀票,紅著臉道:“我來時母親給了我一些銀票,但快被我在暢春園裏打點光了,剩下的.……有些不夠用。”
“該花的就盡管花,不夠的我給你補上。”裴琿道“不過我沒有銀票,隻能給你銀子了。”
裴琅頓時覺得有個哥哥真是太好了。
裴琿把雙手交疊起來放到腦勺下麵,問他道:“這院子是跟人合租的麽?我來時是個孩子給我開的門,瞧著麵生得很。”
“哥哥說的是清明罷?他是師兄收留在這兒的。”裴琅道“他還有他姐姐暫時都在這住,等找到落腳地了就搬走了。”
“原來如此。”裴琿想了想,又問道“他們是什麽人?那孩子怎地瞧著妖妖嫋嫋的?”
裴琅見他察覺到了,便猶豫道:“他以前在揚州當過小倌兒,不過是被迫的,如今已經從良了。”
裴琿了然,提醒他道:“平日裏該怎樣相處就怎樣想處,隻是記得別過從甚密了就行。”
裴琅嗅到了他語氣中的疏離,連忙問道:“哥哥不喜歡他麽?”
“也不是。”裴琿望著青布床帳慢慢道“那種地方出來的人比你想得要複雜得多,我怕對你不好。”
他說到這裏停了下來,思考了片刻才接著說道:“六郎你還未經人事,萬一他跟你說了些不該說的,哄得你喜歡上了南風就不好了。”
“哥哥,怎麽會。”裴琅哭笑不得,深深折服於他哥清奇的腦回路“我都是訂過婚的人了,哪還會想這些有的沒的?”
“真的?”裴琿猶自不信“雖說如今南風昌盛,但你千萬不能想那些。”
“真不想。”裴琅舉起了右手“我發誓我隻喜歡女人,真的。”
“那便好。”裴琿鬆了口氣。
裴琅與他肩並肩躺著,向他傾訴道:“哥哥,你說如今南風昌盛,可在我看來他們都不是真正的南風。”
“此話怎講?”裴琿扭過頭瞅著他。
“如今的南風都是有權有勢的老爺豢養**,與其說他們是戀南風,不如說他們是戀銅。”裴琅道“不信你瞧那些**,哪個不是妖妖嫋嫋地跟女孩兒似的,清明就是這樣。還有市麵上賣的那些寫南風的書,哪本不在鼓吹男子貌若西施?既然說真愛無分男女,又何必一再將男子的容貌與女子相比,隻有容貌賽過女子的才能被認可,否則便要受到咒罵?”
裴琿饒有興致地聽他講,裴琅並未感覺出異常來,繼續說道:“難道隻有美人才配擁有感情?譬如兩個男子都不美,但他們真心相戀,為何不能獲得祝福?若是單純地反對南風倒也罷了,可一邊歌頌美男之戀,一邊對不美男子的相戀嗤之以鼻,這做派真叫人不恥。”
“六郎懂得倒還挺多。”裴琿嘴角含笑道“我竟不知這些理兒都是打哪兒聽來的,還有什麽寫南風的書籍,老實交代,你都看了多少本了?”
裴琅的高談闊論戛然而止,他暗罵自己隻顧說得歡暢,竟忘了裴琿最不喜他看這些。他討好地朝裴琿笑笑,忐忑道:“就看過一兩本,看了就忘了,壓根兒沒往心裏去。”
“是麽,就看過一兩本便能悟得這般透徹?”裴琿盯著他道“若是光聽你這番言論,我還以為你深諳此道,是個中高手呢。”
“哪有,我見都沒見過。”裴琅矢口否認“我雖然不反對南風,但自個兒肯定不會試的,哥哥你就放心罷。”
他十分懊悔自己為何要跟裴琿說這些,前世《品花寶鑒》之類的書到處都是,他當時看過幾頁,發現不喜歡後就立刻拋開不看了,這輩子他可一個字都沒看過。
裴琿顯然不會相信,追問道:“那六郎跟我說說,你為何不反對?”
“為何要反對?”裴琅解釋道“我不喜歡的是他們覺得美的就是好的,不美就是壞的。至於好男好女倒是無所謂,隻要能活得舒心就成。”
“那就是能接受嘍?”裴琿道“萬一有哪個男子引誘於你,你也能接受?”
裴琅差點噎住,連連擺手道:“不能,不能。我隻是不反對別人的喜好,我自己絕對不能接受。”
裴琿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裴琅被他盯得心裏發毛,道:“哥哥,我當真不會。”
“等阿琅成了親,我就不擔心了。”裴琿說著側過了身“真不知道你腦子裏怎地裝了那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還隻要能活得舒心就成,也不知誰教你的。”
“哥哥,這樣不對麽?”裴琅小心地問道。
“當然不對。”裴琿正色道“人活著哪能隻想著自個兒?父母、師長、妻兒都比自己重要,做事不考慮他們怎麽行?你能活得肆意舒心,不過是有人替你背負了一切艱辛罷了。雖說他們是自願的,但也不能把這些恩情棄如敝履啊。”
“哥哥說的是。”裴琅知道兩人思想上有些差異,卻也認同裴琿所言“我隻是能理解別人的做法,肆意而為我不覺得有錯,但我自己還是會循規蹈矩的。”
“君子和而不同,六郎這點做得倒是蠻好。”裴琿歎道“六郎離開我太久了,我總是擔心你會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長歪了,見到你總想教育兩句,六郎別怪我。”
“怎麽會怪哥哥。”裴琅理解別人,同樣也理解裴琿。他知道自己心智早已成熟根本不可能長歪,可裴琿不知道啊,他會擔心自己、甚至為此操之過急再正常不過了。
“往後我多給哥哥寫信,咱們經常談談心,哥哥就不會擔心了。”他向裴琿建議道。
裴琿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頂,輕聲道:“今生能為六郎兄,我之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