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七章 陣前談話

  周顯沒想到李岩會做出這樣的表態，麵露驚訝。他沉默了好一會，開口問道：“為什麽這麽做？”曲阜是從濟寧北進泰安的必經之地，李岩主動讓出它，基本上是在說闖軍不會繼續向北進攻。


  李岩笑道：“你手下士卒太強，和你交戰損失太大，得不償失。而且，以目前我軍的兵力不足以奪取更大的地盤。與其獲取一個焦灼，損兵無數而未必能夠完全占據的地方，還不如把現有兵力去投入更能有用的地方。”


  周顯愣道：“你要去奪取臨清？”


  李岩淡淡一笑，扭頭向賀錦道：“賀將軍，我就說瞞不過他吧！”


  周顯想了片刻，“既然如此，為何還要在三天之後，而不是現在就讓出曲阜？”


  李岩道：“給李定國和劉澤清看的。將你所率的大軍牽製在這裏，使你不能立即前去增援臨沂，就給李定國爭取了三天的時間，這是我們最初所約定的。而劉澤清誌大才疏而又野心勃勃，雖然目前臣服闖王，但隻要給他機會，事後必叛。因而隻要看到你率部南來，他必然會盡全力重新收回濟南，這便是我軍的機會。”


  周顯問道：“那若是我現在就離開吧！”


  李岩搖了搖頭道：“那我隻能利用手中的兵力全力進攻，或許會擊敗你留下的士卒，進而奪取泰安。這對我們雙方都沒有好處，而且是個雙敗的局麵。”


  周顯苦笑道：“看來，李兄你是料定我沒有其他的選擇。”


  李岩點了點頭，沒有否認。“各為其主。我不會讓你或是李定國占據整個山東，以威脅闖王的大業。最好的情況是，你們兩敗俱傷。”


  李岩這樣的表態雖然直白，但什麽都擺在明麵上，倒也不失為君子所為。周顯沉默了一會，最終點頭道：“好，我留在這裏三日。期間，無論是我手下的士卒還是我本人，都不會離開這裏。”


  李岩笑了笑，“好，我相信周兄。”


  看周顯扭轉馬頭就要離開，李岩叫住了他，向賀錦道：“賀將軍，你先回去，我有些私下的話要單獨和周兄講。”


  賀錦看了看周顯旁邊的談時邁，沒有動。直到周顯讓談時邁也離開，他才騎馬離開。


  李岩看兩人離開，向周顯道：“周兄，那封信的事情？”


  周顯擺手道：“就像你剛才說的，各為其主，我不會怪你。那封信，崇禎皇帝讓人帶給了我，為了顯示他依舊信任我，典型的帝王禦下之術。另外，我還要謝謝你，多謝你送我父兄前去南京。”


  李岩皺眉道：“崇禎皇帝猜忌心極重，現在他要用你平定叛亂，這才容忍你。一旦事情有所緩和，以你現在的所為，他必然追究。周兄，隨我歸附闖王吧！我保證你在闖軍這邊的地位不會低於我。”


  周顯笑道：“李兄，闖王李自成是個怎樣的人？”


  李岩道：“能屈能伸，心胸廣闊，乃一代賢主。”


  周顯點了點頭，“那他的兒子呢！”


  李岩明顯愣了一下，“周兄，你什麽意思？”


  周顯道：“家天下的問題就是人人都把天下當成自己的私財，父死子繼，千秋萬代。一代或許是賢王，二代或許也會差不多還行。但過了幾代之後，長久的養尊處優讓他們一代不如一代。即使有一二出眾之人，是王朝中興一段時間後，然後繼續衰落下去。最後跳出來一個有能力的人，掀起大亂，終結亂世，建立一個新的王朝。如此，繼續循環下去。但就像張養浩所說的‘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這世間從未改變。”


  李岩皺眉道：“這天下不應就是如此嗎？但一代賢王出現，至少可以解當時百姓的困苦，這不是大部分百姓所夢求的事情嗎？”


  周顯道：“王朝的更替乃是常事，但遍及全國的這種大亂卻是越少越好。前段時間，黃宗羲向我提了很多，最重要的一條便是限製君權，我認為可行。君王不賢，臣可罷之，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但要行這樣的事情，必須是在皇權極度虛弱的時候。你覺得闖王那樣的人，會允許有人分他的權嗎？”


  李岩吃了一驚，看著周顯久久沒有言語。他一直想的就是如何輔助李自成成就王爺，周顯這樣的想法，他從未產生過。過了好半晌，他才道：“這很難。”


  周顯點了點頭，“成事在人，謀事在天，盡力而為而已。李兄，我倒是覺得你應該站在我這邊，為天下百姓謀萬世之福。”


  李岩沉思了片刻，最後搖頭道：“我隻想做好眼前之事，至於你所說的，太遠。至少在目前，我沒看到有實現的可能。”


  周顯笑道：“沒事。如若將來有那麽一天，我希望你可以支持我。”


  李岩搖了搖頭道：“不談這個了。我想問周兄一句，你會調遼南和朝鮮的大軍回來嗎？”


  周顯搖頭道：“不會。非到逼不得已，我是不會動那兩處的大軍的。少了那兩處的牽製，

  清軍就會不斷越關進入中原，那將是更大的麻煩。你沒發現，由於我占據了金複二州，並不斷北進，韃子已沒有再次入關了嗎？”


  李岩點了點頭，“周兄，你做的對。即使將來闖王得了天下，滿虜依舊是大敵，我會提醒闖王你為天下做的這些事情的。”


  周顯笑道：“不用。現在闖王雖然占據了河南、湖北以及南直隸的部分土地，但大明依舊強大，鹿死誰手，還未可知。李兄，作為朋友，我提醒你一句。闖王現在之所以虛懷如穀，心胸廣闊，是因為他還未奪取天下。權力會讓人變的愚蠢，你在他麵前，還是忌諱一點好。”


  李岩搖了搖頭，淡淡笑道：“周兄，你錯了。為臣者，自應知無不言。如若闖王連這點胸懷都沒有，我怎麽會為之效力？”


  周顯看李岩如此堅持，也不再多勸。兩人又敘了一會閑話，道了一聲保重後各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