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屍我自己(2)

  葉濯林在跳崖的過程中,總算把思路捋直了。


  其實係統講得蠻清楚的,隻是這事太過不可思議,他才沒及時反應過來。


  就是係統指示他做些事,做完了他就去自殺,然後接受下一個任務唄?一直等到任務全部完成,他就可以真正重生活過來了?


  聽起來倒是蠻容易的。


  正想著,葉濯林便順利掉到了崖底的水潭裏,濺起巨大水花。潭裏一片漆黑,水壓令人有些難受,本能地想掙紮,但剛剛像個傻猴子的人現在冷靜得出奇,如魚得水般不慌不忙往上遊,一係列應對反應幾乎稱得上嫻熟。


  一看就沒少落過水墜過崖。


  當然,葉濯林能這麽平靜地出水,還是少不了一個原因——他不用呼吸,所以不急切。


  係統說的沒錯,他現在是不死身,缺氧自然死不了,甚至連難受的感覺都沒有,其兼容程度,好像在這一瞬間,他真的變成了一條魚。


  葉濯林心中歎服,隻不過才剛剛爬上岸,係統又開始嗶嗶:“行了,把你身上的水擠擠,然後去懷茵穀,做第一個任務。”


  “懷茵穀……去那做什麽?”葉濯林又驚又疑。


  那是他以前生活的地方,一座山穀,綠草如茵,綠樹遮日。


  係統不知是不是進水了,突然有些高冷:“別問為什麽,做就是了,你先過去,到時候我會告訴你步驟。”


  葉濯林腳步頓了頓,略帶埋怨的陰沉自臉上一閃而過。


  聽著這吆五喝六的,說不惱火自然是假。


  葉濯林身為南昭國大將軍,打架是出了名的強悍,作戰多年幾乎沒怎麽敗過,且忠心耿耿不瞎搞,是明君和昏君的最愛。這屆皇帝是個憨憨,沒啥心眼,就覺得自己磕頭碰著天撿到個寶,運氣忒好。


  所以,平日連皇帝都敬他三分,要不是他擔心得罪其他大臣,他就不止是封侯了,畢竟那憨憨皇帝想直接封他為異姓王。


  葉濯林除了六歲時他娘走丟了,他被落在山穀餓著幾日狼狽了些許,加上一開始人生地不熟的,過得確實不體麵,不過後麵的日子就風風光光。他拳頭硬,是方圓幾裏出了名的街頭霸王,十歲時以一人之力撂倒十名大漢,一戰成名。


  然後沒幾年,他就被路過的如今的憨憨皇帝撿去皇宮了,當武將養著玩,結果真成了武將,從此一路順風順水。


  這係統,是他記事以來第一個敢直接使喚他的。


  偏偏他還沒啥辦法。


  葉濯林其實算是個蠻會偽裝的人,這位將軍平日裏就是個嘴上稱兄道弟實則內心問候對方全家的角色,除了剛重生那會有點懵逼,失態暴露了本性,剩下時間其實都挺能表現的人模人樣。


  此時,人模人樣的葉濯林忍著怒火,麵上還帶著假笑:“那就期待你提點啦。”


  係統壓根不吃這一套:“不客氣呢,應該的,我很無私哦,我隻希望你別迷路。”


  “……”


  果然,犯抽是常態,高冷隻是個意外。


  懷茵穀的路線葉濯林再清楚不過,傻子才迷路,不出多久,他就順利到了懷茵穀。


  穀中似乎有人在燒什麽東西,煙霧繚繞,葉濯林總有種不好的預感,便跑過去想瞅一眼。


  然後,大將軍葉濯林看到了他此生都難忘的場景。


  山穀中圍著一大批人,煙霧的介質中伴隨著鬼哭狼嚎,每個人都穿著喪服,披麻戴孝的,冥幣被亂拋,簡直汙染環境。


  這是哪個大人物的下葬現場?這麽隆重?葉濯林更好奇了。


  突然,一個人吼道:“啊!爹爹啊!你怎麽就這麽走了啊?”


  接著就是層層聲浪:“我的爹啊!”


  “……”


  葉濯林扒著石頭的手沒抓穩,腳下一滑,險些把地坐出個屁股墩。


  臥槽……這是……


  一群兒子給他們爹送葬?


  這裏一層外一層的子孫後代,這人的老婆是蟻後嗎?


  還沒待葉濯林感歎一句“後宮佳麗三千人”“積兒成山”,忽然,哀嚎的話變了。


  “葉爹爹啊!沒想到啊!天妒英才啊!”


  “啊!將軍你怎麽就這麽走了啊!喝酒不能慢點嗎?多喝了一口酒,錯過了一生啊!”


  站在最前頭的人聲音最大:“我的大將軍啊!你死的太慘了!你讓我們怎麽辦啊!啊!啊!”


  死的很慘的葉濯林本人:“……”


  已經不能用臥槽形容了。


  是臥了個大槽。


  剛剛離得太遠沒注意,現在仔細一辨就能認出來,嚎得最凶的那位,赫然是他生前最得力的親衛,叫賀嘯。


  人如其名,嘯起來聲音老大了。


  是了,生前他每次打完勝仗,這些人就喊他爹,無限吹捧放彩虹屁。


  沒想到死了也要放屁。


  正當葉濯林腦中是一團漿糊之際,係統突然開了口:“賀嘯,你的親衛吧。”


  “你怎麽知道?”葉濯林有種隱私被侵犯的感覺,“你是探我家底了?”


  “這倒沒有,我是正人君子,隻不過你是我的宿主,所以你的所有記憶,我都有。”說完還加了句,“不得不知道。”


  “……”


  “包括你腰下的玩意多長。”


  “……”葉濯林完全傻眼,大概是沒遇到過這麽狂放不羈的人,驚起來有點語無倫次,“媽的,你……流氓啊?你你你這聲音你是男的吧?你關注什麽玩意啊?臥槽你是不是變態?”


  係統“咦”了一聲:“又暴躁什麽?我說的是你的腿長啊,五尺半啊,你想哪去了?”


  “……”聽起來真像那麽回事。


  他算是明白了,在係統麵前,他就別想著能端一副君子樣,這係統心黑得很,寥寥數語就能勾起他的情緒,輕而易舉撕破他的麵具。


  如果當年他征戰八方的時候,遇到這麽個人,那簡直……太操蛋了。


  “所以你帶我來這做什麽?來帶我看我自己的葬禮現場嗎?”葉濯林不敢肯定再看下去他會不會大鬧葬禮。


  係統:“唔,我可沒那麽無聊,第一個任務就得在這完成,我先確認一下,你的出生點是這裏嗎?”


  葉濯林一頓,不明白為什麽問這個,但還是老實回答道:“是,我一出生就在這裏,並且在這生活了六年,和我娘一起的,我爹……跑了。”


  還沒等係統猶豫著要不要繼續確認,葉濯林便自己接著道:“後來有一次,我娘一如既往出了門,結果再也沒回來過,我那時候才五六歲,就傻等著,也不知道該幹什麽,就這麽餓了一段時間,然後下山求生,摸爬滾打的,渾渾噩噩過了幾年,要不是來了個人把我撿走了,你現在能看到我在這受罪?”


  “真可憐。”看到葉濯林心態還不錯,係統放下心,“我表示同情,並且在內心抱了抱你。”


  “……”


  許久沒有過的悲涼感懷才剛剛冒出,又被惡心回去了。


  偏偏係統還加了一句:“怎麽這個反應,難不成你還真想讓我抱抱你?”


  葉濯林冷笑:“嗬,你想多了,我沒你那興趣愛好,而且,你隻是個係統,你能碰到我嗎?收收你那猥瑣的心。”


  “現在確實做不到,我很遺憾,不過,你確定還要和我互懟嗎?”係統就身外人像湊熱鬧似的,“你往右看,你的棺材已經被抬過去了,不出幾步就要被丟進木柴裏燒著,哦對,我才想起好像一直沒告訴你任務,抱歉抱歉。”


  “……”


  “第一個任務,保存好自己的屍身,首先就是,不能被火化,不然你的任務剛開始就要失敗了。”


  “……”葉濯林怔了怔,視線重新投向自己的棺材後數秒,突然一個精明,如夢初醒似的,“你怎麽不早說!”


  因為係統的語氣一直都過太悠閑淡然了,讓他的潛意識裏一直覺得這是過家家。


  眼看自己的棺材就要被扔進去烤熟,葉濯林再不敢耽擱,也沒空智取,直接從穀上一躍而下。身姿夠瀟灑,動作夠流暢,宛若從天而降的驚鴻。


  然後驚鴻本人在命根子被扔的前一秒,一腳踹飛了自己兩百斤的棺材。


  抬棺材的四個人被慣性帶得直接摔到木柴堆裏埋著,半天爬不起來,葉濯林強裝鎮定,像個沒事人似的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


  畢竟踢飛的是自己的棺材,總覺得瘮得慌。


  “你誰啊?”這突發事變實在太前所未聞了,賀嘯雖然是葉濯林帶出來的,大大小小的事遇過一堆,但也是頭一次碰到劫葬場的,有些發懵。


  尤其這人還莫名其妙有點眼熟。


  看到是自己的部下,葉濯林不過腦子就是一句:“你連我都不認得了?”


  賀嘯眯著眼:“是有點眼熟,不過你哪位?而且你為何要踢我將軍的棺材?我見過你嗎?還是將軍惹過你?”


  葉濯林一時沒反應過來,指著自己,表情那是一個難以置信:“你是不是瞎了?我就是你將軍!”


  “你這人腦子有病吧?”賀嘯嫌棄地看他一眼,“怪不得犯神經,你們回去和陛下稟報一聲,就說有人來葬禮上鬧事,擾了將軍安寧。”


  兩秒晃神後,葉濯林徹底炸毛,也不顧上什麽君子端方了,最熟悉的親衛都不認得自己,簡直瞎搞:“哎我去,賀嘯,你這個……”


  “喂,醒醒,搬磚了。”係統打斷葉濯林的十八般髒話,“你死了,兄弟,你是重生的,而且年輕了十來歲,沒人認得出你。”


  葉濯林不服氣:“十年前我二十歲,容貌基本不會變了。”


  然而剛說完,葉濯林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不對……變了很多的,在戰場上泡了十年,是個人都會飽經風霜,變得……”


  “智障,智障到喝水被嗆死。”係統幫他接了。


  “……你更智障,你是我見過最智障的係統。”


  “你這話,你還見過其他係統呢?合著你到底被水嗆死過多少次?”


  “……”


  “哎,生氣了?先別生氣啊,氣壞了可不好。”


  “……”


  葉濯林不是不會懟人,可遇到這種死皮賴臉的,把算命的拉來都扯不過。


  葉濯林情急之下憋了一句:“關你屁事?你比陛下還憨憨。”


  而在賀嘯的視角看來,麵前這個白瞎了一副好皮囊的神經病一直在自言自語,也不知在嚷嚷啥,但賀嘯精準捕捉到了葉濯林最後一句話的“陛下憨憨”,登時不樂意了。


  “口出狂言,竟敢對陛下不敬。”賀嘯一揮手,嗬道,“拿下!”


  葉濯林絲毫不帶怕的,但現在的當務之急不是逃走,而是背著……自己的屍體一同逃走,這就比較麻煩。


  葉濯林不愧是一任武將,做事長驅直入,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他也就懶得管多少人圍了過來,直接躍到棺材旁,將厚重的棺材蓋掀棉花似的掀開了。砸地一聲悶響,在場人都嚇了一跳,賀嘯生怕自家將軍的遺體被搶走,忙道:“放箭!留住他!”


  然而,掀開棺材蓋的葉濯林卻傻了眼。


  這棺材裏,空無一物,壓根沒有他尊貴的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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