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張翠蘭之死(下)
“玉莞!”張翠蘭大叫了一聲,玉莞連忙來到她身邊,握著她的手跪坐在旁邊。
“玉莞!我知道我時間不多了,我感受到自己力氣在一點一點流失,聽著,二嬢求你,求你,一定要讓我的孩子來到這個世上,一定要!我能感受到他還活著,他還在動!哪怕剖開我的肚子,也要讓他來到這個世上!我求求你——”張翠蘭抓緊玉莞的手,眼神堅定咬住牙齒說道。
“二姐——”佟氏和連魚兒聽著這話都被嚇了一跳,剖開活人的肚子取嬰兒,隻有那些戲文裏的妖怪才會這麽做。
“弟妹!我知道這是強人所難了,不過,我求求你們——孩子他是無辜啊,他還沒有看過這個世界,我不想剝奪他生的權力啊——”
張翠蘭明白佟氏所想,這確實是駭人聽聞的事情,特別是要讓一個才十二歲的小姑娘來做,但她沒有辦法,她相信玉莞能夠做到,一如初識她那晚所展現出來的與她年齡格格不入的成熟一般。
“玉莞,我求求你,幫幫我的孩子,求求你——大夫,婆婆,求求你們給我做個證,是我讓玉莞剖開我的肚子的,我不怪任何人,不怪!我已經活不了啊,我想讓我的孩子活下去啊——”
張翠蘭忍著痛,起了身,衝著白雲先生和穩婆,還有玉莞的方向,死命的磕起頭來:“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
張翠蘭的劇烈運動,讓她身上的針不少脫落下來,下身的血漬肉眼可見的增多,可她就那麽機械的磕著頭,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突然張翠蘭不磕了,她扯下還算幹淨的被子內襯,就著自己的血,就寫起血書來:“我,張翠蘭,雲溪郡張家村人士,自願讓張玉莞剖腹取子,生死勿論,不怪罪,不追責任何人。任何人也不能代我追究責任!張翠蘭絕筆。”
張翠蘭寫完血書,好似用盡了力氣,將血書扔到玉莞麵前,從新躺到被褥上,張開雙腿,對著玉莞吼道:“玉莞!我求求你!來吧,讓我親眼看著孩子降世!求求你!”
玉莞拾起血書,遞給了佟氏,轉身去了廚房,拿來了把菜刀,還有磨刀石,就在旁邊磨了起來。
“莞妞兒,你要幹撒子?你不能弄個幹?”佟氏想上前搶她手裏的刀。
“鍾靈!白雲先生!攔住我娘!”玉莞頭也沒有抬,繼續磨著刀。
鍾靈和雖然不明白玉莞的做法,還是和白雲先生一起攔住要去阻止的佟氏、連魚兒和玉嵐三人。
“小姑娘,你不能弄個做啊,這是造孽啊!”穩婆也想勸阻玉莞,被玉莞推到一邊。
“我若剖開你的肚子,你會痛到死,你知道嗎?”玉莞來到張翠蘭旁邊,站著俯視她。
“知道!”張翠蘭堅定的說道。
“你不可亂動,否則極有可能傷到孩子。”
“知道!”
“剖開了,你就不完整了!”
“以我命換我兒!值了!”
玉莞不再說話,把菜刀在旁邊點著的燭火上烤炙了一會,找到張翠蘭子宮上方的位置,劃下了第一刀。
“唔——”張翠蘭幾乎是條件反射的要躲避,但想到玉莞剛才所說,雙手緊握,牙關緊咬,硬生生的受住了這樣的疼痛,沒有讓身體有所挪動。
“莞妞兒!”佟氏看著玉莞在張翠蘭肚子上劃了一刀,兩眼一閉,整個人都癱了下去,白雲先生和玉嵐忙把她扶到一邊,又是灌水又是掐人中。
穩婆看著這情況,嚇得連忙向連魚兒告辭,錢都沒收,就倉皇而逃。
而此時的玉莞,沒有受到外界的影響,前世她雖然學的中醫,但老怪物說了,西醫也是有可取性的,所以從她十五歲起就帶著她一起做手術,她第一次拿起手術刀的時候,老怪物就很嚴肅的和她說過,“拿起手術刀,就不能手抖,不能受外界影響,你應該眼裏隻有病灶,隻有你的病人,不然,你就不要拿起,害人害己。”
菜刀和手術刀是有區別的,玉莞劃第一刀時候,並沒有完全掌握用這種刀的力度,這一刀隻是劃到了子宮上方的腹腔膜,還需要繼續下刀。
玉莞並沒有過多猶豫,調整了力度,評估了子宮的厚度,又劃了一刀,這一刀雖劃破了子宮,已經可以看到胞衣包著的孩子了,但在現有的醫療條件下,要取出孩子,最安全的方法就是撕裂子宮的表皮,直接用手取。
“忍著點!”玉莞看了眼快要痛暈過去的張翠蘭,還是不忍心的提醒了一句。
“我……忍……得……住……”張翠蘭聲音已經非常小了,人也極為虛弱。
玉莞轉過頭來,雙手抓住子宮皮沿著刀劃破的地方,用力一扯。
“啊——”張翠蘭發出了一聲尖叫,抓緊的手掌也滲出大片鮮血來。
而玉莞的這一扯,也讓血濺到自己臉上、身上,一個包著蜷縮的孩子的胎盤也跟著滑落出來。玉莞趕緊把孩子臍帶剪去,又把胞衣一一剝去,把孩子倒過來拍打了幾下,讓孩子能吐出汙穢,有了微弱的一聲啼哭,才用鍾靈打來的熱水給孩子擦拭了一遍,放到幹淨的被子裏,放到張翠蘭頭邊。
“我的孩子啊……玉莞,以後孩子要拜托你了……我的床頭那個箱子……孩子的……啊——”
張翠蘭摸著孩子還皺巴巴的臉,斷斷續續的說道。隻是還沒等她說完,就突然發出了一聲慘烈的叫聲,像是來自地獄的惡鬼一樣的淒厲,充滿著不甘和絕望,摸著孩子的手終於垂了下來,睜大眼睛看著孩子的方向,沒了聲息。
“二姐——”佟氏聽到張翠蘭的慘叫,驚醒過來,就看到了張翠蘭睜大的眼睛,跌跌撞撞的撲了過去。
“白雲先生請你先帶我娘出去吧,我要給二嬢收拾下,鍾靈給我打些水來,再找一副針線和一身幹淨衣服。”
玉莞沒有轉身,平靜的向鍾靈吩咐道,然後用張翠蘭身下的被子開始擦拭起她的身體。白雲先生見狀,搖了搖頭,和連魚兒扶起腿腳耙軟的佟氏,朝著外麵走去。
鍾靈得了玉莞的命令,忙打了盆熱水進來,還換了張幹淨的帕子,又找藥童借來針線和衣服,然後就立在一旁,等著玉莞的吩咐。
玉莞看了一眼在旁邊的鍾靈,拿起針線,開始縫合起張翠蘭的子宮和肚子,她的速度必須要快,隻有半個時辰,屍體就要開始僵硬了。玉莞手上快速穿針引線,白色的棉線被血液染紅,也逐漸的黃竭凝固,已經入夜了,屋子裏隻有玉莞淡淡的呼吸聲和孩子的囈語聲,空氣裏飄著血腥味。
鍾靈看著張翠蘭死不瞑目的樣子,心中是害怕的不行,還是強迫著自己去抱起在旁邊的孩子,小心的哄著,這樣可以讓她心裏不那麽害怕。
“小靈兒,你害怕就出去吧。”玉莞沒有抬頭,空氣中如此的靜默,她都能感覺到鍾靈的顫抖。
“小姐,我不怕,我要陪著你。”鍾靈沒有離去,雖然感覺到冷,還是堅持站在玉莞身邊。
“小靈兒,知道嗎?二嬢是多麽期待孩子的到來,她做了好多小肚兜……”
“小靈兒,知道嗎?二嬢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是把她害成這樣的人。”
“小靈兒,二嬢是個很偉大的母親,她拿命換來了孩子的命啊。”
……
玉莞像對著空氣說話一般,手上飛快的縫合好張翠蘭的傷口,給她擦幹淨身體,穿好衣服,才從鍾靈手裏抱過孩子,跪坐在張翠蘭身邊,拂下她的眼皮:“二嬢,你安心去吧,我會照顧好孩子。”
像是道謝一般,空氣裏吹過一陣冷風,張翠蘭終於是合上了雙眼。
仲禮他們過來的時候,就看見了這個場麵,醫館的內堂一片血淋淋的,地上坐著個少女,少女頭發淩亂,身上的衣服已經染上了大片的紅色,頭發上、臉上也沾了不少血漬,目光渙散,沒有焦距的看著前麵,少女懷裏還抱著一個嬰兒,她輕輕的拍著孩子,嘴裏哼著不知名的曲調。
“莞莞!”
“乖乖!”
仲禮見狀忙向玉莞快步走去,身後一人更加快速的跌撞著衝了過去,在絆倒的瞬間,抱住了玉莞,是瑞辰。
“乖乖,你咋子了?不要嚇我!”瑞辰抱玉莞搖晃,可玉莞就是沒有理會,還在自顧自的反複唱著小調:“琴聲兒輕,調兒動聽,搖籃輕擺動誒,娘的寶寶,睡著夢中……”
“乖乖,你咋子了,你回我句啊——”瑞辰把玉莞抱著,聲音裏充滿了焦慮,仔細檢查了玉莞身上,沒有傷口才稍稍安心,不過玉莞還是沉浸在自己世界,讓他心頭大亂,他把玉莞狠狠抱在懷裏,肋骨傳來了一陣陣的疼痛,他幾乎抱不住玉莞了,不過這也讓他覺得玉莞還真實存在。
“咋回事?”仲禮本想去看看玉莞,不過看著瑞辰給玉莞檢查了,並無大礙,眼下看來更需要處理的是這旁邊的事。
“仲禮少爺,二嬢去了。”鍾靈哭著給仲禮說道。
“什麽?”仲禮看著躺在旁邊床上的張翠蘭,初進來的時候以為她睡著了,現在細看,確實臉上泛著蒼白的死氣。
“二姐——”張義富聽著鍾靈的話,快步走到張翠蘭身邊,不確信的搖晃著她的身體。
“那莞莞咋了,還有孩子?難道是二嬢的?”仲禮憂心的看著玉莞,這個樣子的玉莞他不曾看過,他怕莞莞又變成以前那個瘋癲樣子。
“孩子是二嬢的,二嬢難產了,小姐……”鍾靈剛要說的時候,卻被跟著進來的佟氏打斷:“二姐難產了,血崩了,保住了孩子,沒保住她!”
“夫人——”鍾靈想辯解,卻見佟氏心疼的看著玉莞,收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