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歸都
北祁一百一十四年秋,帝京城。
縱然千山萬水踏遍,歸來還得是故園。
趕了近一個月的路,言潯終於回到了久違的帝都。
小皇帝從車窗探出頭來,高冠束發,眉宇清冽,眼下她已換回了男裝。隨行而來的西堯護衛也都換衣藏刀,扮成了商賈模樣。
入城時,言潯掃了眼看守城門的哨兵,發現都是些生麵孔,她沒敢暴露身份。
城門口負責檢查的衛兵問隨行,“你們打哪兒來?”
有人回話說,“夢縈。”
“嗯。”衛兵點點頭,又對身後人說,“搜查一下。”
幾人應聲,走上前去將馬車裏裏外外檢查了一遍,發現並沒有什麽異樣,隨後放行。
言潯入城後,見城中景色蕭條,路上行人甚少,全然沒有離開時的升平氣象。小皇帝隻覺納罕,低聲嘟囔了句,“這才剛入秋啊,怎麽都不出門了。”
“主子,咱們現在去哪兒?”
走上前來問話的是一壯碩魁梧的男子,名叫俞賀卜,是穆解韞的親護。此刻穆解韞派他帶隊,一路護送言潯回帝京。
小皇帝抿唇想了想說,“先去太尉府吧。”
“是。”俞賀卜頷首,又轉身對周遭吩咐。
言潯立在原地,看著眼前街景一如秋風蕭瑟,小皇帝不由得皺緊眉頭,心中想:直接回宮恐有不妥,還是先去見皇姐吧。
……
太尉府門前。
馬車停在不遠處,言潯從車窗探出頭來,見門上並無白幡,隻有侍衛扶刀而立,仔細一瞧好像也不是風家軍的守衛。
“難道他們還不知道鴻天渡戰敗的消息嗎?”言潯垂著頭,小聲的自言自語。
“主子,咱們找誰?”俞賀卜立在車邊問。
小人兒略顯遲疑,頓了頓才說,“找風將軍,若問起咱們是誰,就說是風將軍的大外甥前來拜謁。”
“是。”俞賀卜應聲即去。
言潯看著他走到府門前同侍衛說話。侍衛扶刀向後錯了一步,隨後轉目望向自己這邊。
小皇帝下意識的縮回到馬車裏,又偷偷推開車門,在縫隙間看見侍衛點頭,轉身朝府內走去。
不多時,侍衛走了出來對俞賀卜說了些話。
俞賀卜行禮稱謝,快步回到車前,對言潯道:“主子,風將軍說要我們進去呢。”
言潯聞言一驚,登時便問,“他怎麽不出來?”
風啟辰知道是自己回來了,怎麽可能不出來迎接?
“嗯?”俞賀卜微驚,不明就裏。
垂頭輕歎,言潯也不知該如何解釋,想想算了,便下了馬車。
護衛緊隨在身後,一眾人等朝太尉府走去。
來至門前,見侍衛自上而下的打量自己,緊接著抬手道:“請。”
言潯瞥目看向他,下意識的咽口水,立刻提步朝裏麵走。
門內候著一個小廝模樣的男子,那人一見自己便俯身行禮,道:“少爺,命我帶你們過去,請隨我來。”
這人自己也不認識,好像就不是風啟辰身邊的下人。
言潯忽然覺得有些不自在,不知怎的,才半年沒見,太尉府忽然變得陌生了許多。頓了頓,她才答,“好。”
跟著小廝一路轉廊過亭也沒看見幾個人,太尉府竟也冷清非常,這可不像言沐清平日的奢靡做派。
明眸流轉,言潯忍不住開口問,“風將軍知道是我?”
她沒把話講明。
小廝行在前處,側目回答說,“知道的。”
“那他怎麽不出來接我?”言潯又問。
“哦,這樣的。”小廝說,“少爺近些日染了風寒,眼下在屋裏躺著,不能下床,所以特地派奴才來接您。”
“染了風寒?”言潯眯眼重複。
“是。”小廝點點頭。
“那可曾傳太醫前來診治?”
“傳了。”
言潯腳步一頓,沉聲問,“所傳何人?”
小廝嚇了一跳,登時停步回身,他看著言潯,一瞬慌亂,結結巴巴的說,“高,高太醫。”
明眸冷徹,言潯厲聲道:“你說謊!”
“嗯?”身後護衛當即停步,眾人皆是錯愕,所有的目光齊齊投向言潯。
“太尉府上下,除卻長公主,任何人生病隻請軍醫,從不傳太醫。”言潯冷冷開口,“你根本就不是太尉府的人,這條也不是去往世安軒的路,你到底是誰?”
問聲落下,見小廝抬頭,眸間厲光一閃,當即大喝,“來人。”
“小心。”俞賀卜反應很快,迅速自腰際抽出軟劍,護在言潯身前,又對身後人道:“保護主上。”
一眾護衛聞言抽劍,與此同時,耳畔重步踏地之音驟響。
轉眼之間,從院外跑進來幾十名侍衛,將言潯等人團團圍住。
被俞賀卜護在身後,言潯神色緊張,看向逼近的侍衛。他們手中所提的刀,上麵沒有風家軍的圖徽。
心下一顫,言潯大感不妙,緊忙說,“他們不是風家軍。”
俞賀卜聞言,眸色一緊,立刻拉住言潯的手臂帶著她向後退。
其餘護衛則是提刀上前,與侍衛對峙。其中一人回頭喚,“俞護衛。”
俞賀卜臨危不亂,言簡意賅道:“殿下有命,保護好主子的安危。咱們殺出去,切記,不可戀戰。”
“是。”護衛領命,不做停留,當即分成兩撥,一前一後保護在言潯身側。
遠處侍衛衝上前來擋路,前方護衛一劍橫掃,見血封喉。
西堯將士悍勇,八方列國聞名,如今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秋風乍起,隻一霎那,院內如同平波秋水間驟起狂瀾,刀劍廝殺一觸即發。
喊聲,嚷聲,呼喝聲接連響起,場麵異常混亂。言潯夾在人群的最中間,眼前血光片片。
如今這麽看,俞賀卜比起周明,的確沉穩強幹的多。
還記得一年前的翎台,幾個殺手輕易引誘,周明便中計離去。再看眼下,俞賀卜單手對敵,另一隻手自始至終緊緊握住言潯的手臂,從未有一刻放鬆。
前方護衛殺出一條血路,俞賀卜二話不說拉著言潯便朝外走。
其餘眾人斷後,二人一路疾步向前,身後搏殺聲漸小。
來至府門前,言潯以為自己就要逃出生天。可開門的一刻,眼前的場景卻讓她目瞪口呆……
長劍懸停在了半空,劍鋒處血滴點落,俞賀卜竟也怔愣在了原地。
因為他和言潯看到了一樣的場景,此刻隻見眼前,鐵衣重甲,黑壓壓的一片,竟然全都是兵將。
可他們的刀柄上同樣沒有風家軍的圖徽。
他們是誰?
在無盡錯愕中,忽然聞得一聲朗笑,兵將的後方有人大嗓門的嚷,“你終於回來了。”
隻見兵甲開道,從後方走上來一個人。
身影步步向前,來人的容貌欲漸清晰,言潯呆呆的注視著前方。她不敢相信,此刻站在自己麵前的竟是……
“詹戎。”小皇帝開口,失聲而語。
詹戎看著她,捋須一笑,眸間亦帶著陰狠,再道一聲,“北祁國君。”
……
皇城,和曦宮,宣政殿。
言潯被捆著提到殿上。押解的將士隨手一丟,小人兒直接趴倒在地。
方才的衝擊實在太大,言潯還未從驚愕中醒過神來。
明眸失焦,一片淒惶色,言潯踉踉蹌蹌起不來身,無奈隻得抬頭環顧四周。
偌大的宮殿,空無一人
她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為什麽南越的軍隊會出現在北祁皇城?
詹戎立在身側,俯身行禮,對前方道:“皇上,人已帶到,北祁國君在此。”
皇上?!
軒轅傲嗎?他怎麽會在這兒?
耳畔腳步聲再響,不多時,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真的是軒轅傲。還有他的兩個兒子,軒轅朝和軒轅朗。
言潯一瞬不瞬的看向前方。忽然,小皇帝發了瘋似的在地上掙紮。她要起身,她是北祁國君,她不能在自己的國土上,自己的宮殿裏,這般淒淩的麵對仇敵。
詹戎立在一側冷眼旁觀。
軒轅傲看著她笑,抖了抖龍袖,徑自俯身,坐在了龍椅上,那是言潯每日早朝時坐的位置。
“北祁國君果真是英明神武。”他看著自己,唇角一勾,開口便是盛讚,緊接著挑眉道:“怎麽就能料到我們會在宮裏設伏?一回來不先進宮,到是往太尉府去。枉費朕派了這麽人,在宮中‘等’你。”
幾經掙紮終於坐起身來,言潯也不同他廢話,當即高聲問,“你們是如何攻破城門的?風啟辰何在?”
“風啟辰?”軒轅傲微一皺眉。
“回皇上的話,就是之前守城的那個將軍。”詹戎從旁提醒,“風澤的長子。”
“哦。”軒轅傲這才恍然大悟。點了點頭,向後一靠,不冷不熱的說,“早死了。”
死了?!
眸間的狠一夕散去,取而代之的錯愕,怔愣,無盡的沉默。言潯半張著嘴,她說不出話來。
怎麽可能?
風啟辰怎麽可能會死?他才二十四歲,他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風澤不顧偏私的罵名,讓他留下守城就是為了讓他活,他怎麽可能會死呢?
痛意陣陣襲來,驟然席卷全身。
看著小皇帝傷心欲絕的模樣,軒轅傲冷笑一聲,還不忘補上一句,“哦,對了!還有長公主,你的皇姐。”
言沐清。
言潯無力的垂下頭去,看來風家上下已被滅了滿門。
頓了頓,軒轅傲忽然說,“把人都帶上來吧。”
言潯回神,立刻警覺的看向軒轅傲,如今的一切都是未知,她不知道軒轅傲接下來要做什麽。
殿外侍衛領命即去。
不刻便帶著一行犯人回來,腳鐐與地麵的摩擦聲嘩啦作響,很是刺耳。
言潯回眸看向殿外,看著一眾宮女內官被押著走入殿中。
“還認識他們吧?”坐中軒轅傲問。
怎麽可能不認識,他們都是在紫宸宮侍候自己的宮人。
言潯眼中已有濕潤,她一一看過每一個人,見那些宮人麵上皆是傷痕,所露之處體無完膚。可是她又發現,人群中竟未見十五,也沒有郭守忠的身影。
“知道他們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嗎?”軒轅傲再問。
言潯轉目,冷冷的瞪著他,不言一語。
軒轅傲卻也不惱,隻自顧自的說,“因為他們不肯說出玉璽的下落。”
話一出口,殿內驟然靜默。此刻,唯有兩位國君隔著大殿對望,清眸一閃明光,言潯明白了一切。
軒轅傲帶兵攻打北祁,鴻天渡一戰,因著淩荃飛鴿報信,害死了風家軍二十五萬將士。南越大獲全勝,隨後舉兵攻入帝京。
可這一切,為什麽言潯在西堯時卻未曾知曉,歸來的這一路也從未聽百姓提起。不是因為這一切都未曾發生,而是因為軒轅傲封鎖了消息。
他是如何攻破城門進帝京的,這還是個未解之謎。
但現在,言潯心裏清楚,軒轅傲之所以封鎖消息,就是為了等自己回來。
他要從自己這裏得知北祁國印的下落。
軒轅傲這個人到底有多陰險,你永遠都想象不到。帶兵打仗,一座城池一座城池的攻,或許太麻煩了。他如今此舉,就是想不費一兵一卒,輕而易舉的坐擁北祁江山。
這種鳩占鵲巢,坐享其成的下作事,虧他一個一國之君能做的出。
果不其然,隻見那人龍袖一揚,手抵在膝蓋上,傾身道:“他們或許真的不知道玉璽所在,但是你,一定知道。”
眸**漸沉下,言潯冷目睨向坐中人,她沒說話。
“說說吧,玉璽到底藏哪兒了?”軒轅朝有些等不急,揚起下巴問。
“……”無人應答。
詹戎側目瞥向言潯。
耳畔軒轅朝的聲音再起,不死心的說,“說出玉璽所在,便饒你不死。”
“……”這回言潯甚至連眼神都懶得施舍。
軒轅朗看著小皇帝,不覺間抿緊了唇。
軒轅朝好麵子,吃癟後氣不過,登時抬手指著人罵,“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他媽……”
軒轅傲卻抬手將其攔住,淡淡道:“你不說也無妨,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
說罷,便看了侍衛一眼。
對方會意,當即拔刀,抬手一砍。下一瞬,隻見一個內官人頭落地,鮮血驚濺四方。
“啊!”有人驚聲尖叫,有人當場怔愣。
言潯坐在地上,抖身一顫,立刻閉上眼睛,腳鐐亂撞的聲音紛雜響起。那群宮女內官被嚇得縮成一團,疾步後退,有幾個甚至直接癱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