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新墳。
估摸著，朱重八這些兄弟也不是啥好鳥兒。
各個都是亡命徒一樣地漢子，一身武藝，能甘願貧寒？
憑這十幾個人的悍勇，單獨占個山頭都夠了。
十幾個人的武力，別說是三五成群的行商，就是那些私鹽販子都打得過。
這年頭殺人越貨不犯法，好男兒都憑著自己的刀槍吃飯。
他們說要投奔朱重八，小九自然一百個讚同。
都是朱重八從小的兄弟，絕對能一條心。
而且就算他們不去，徐達這個千古名將，小九也不會放棄。
“中，過幾天你們就跟俺走！”
小九大笑，“肉好了吧，咱們喝酒吃肉！”
村裏的空地上擺滿了桌椅，鄉下人吃東西就是實在，大油大鹽，燉肉都用盆上來。
“大夥敞開了……”
第一盆菜剛上桌，小九那個吃字還沒說完。
肉堆得小山一樣的菜盆邊全是腦袋，等他這個吃字說完了，隻剩下空桶在桌子上滴溜溜的轉。
轉了幾卷之後，一個半大孩子拿著撕開的饃，在菜湯裏麵一頓狠抹。然後沾了油花地，半個腦袋那麽大的饃，兩口就進了他的嘴。
整個村裏全是狼吞虎咽的聲音，沒一個人說話。都是低著頭，往嘴裏猛塞。隻有新菜上來的時候，這些人才會抬頭，發出罵娘地聲音。
“二狗子，你他娘的別搶！”
“鐵蛋子，你他娘地給老子留點！”
“他娘地，誰又搶走了雞屁股？”
小九咽口唾沫，本來還想這個場麵站起來整幾句呢。現在看來，說啥呀，誰他媽聽呀，趕緊吃吧。
坐在自己桌子上，剛想神筷子，邊上直接伸過來一張大手。
徐達這個胖墩兒，有筷子不用上手？
手裏抓著兩塊拳頭大的肥肉，直接塞嘴裏去了。
咧開腮幫子，“香，真他娘地香！”
一邊吃，一邊還把衣裳脫了，露出渾身亂顫的小肥肉。
他脫衣裳別人拖鞋，臭腳丫子直接踩著板凳上蹲著吃。
小九不禁想到了湯和，那人也是，一吃飯就拖鞋，還一邊扣腳丫子一邊吃。
他們村地人，都這樣？
小九腦袋裏浮出一個問號，這麽比對一下，隻是吃飯吧唧嘴，睡覺打呼嚕的朱重八，簡直就是有修養地好學生。
不過這不是他們的錯，而是這個時代的錯。飯都吃不飽，談什麽修養。餓著肚子談別的，都他娘地是扯淡。
正吃著飯，就聽劉大戶家院子裏嗷嘮幾嗓子。
幾個娘們扯著嗓子叫喚，一聲比一聲高。
“你個臭不要臉的，藏下水！”
“臭不要臉地，人家重八的兄弟請全村吃肉，你給藏起來啦！”
“打這個臭養漢地！”
劈裏啪啦，嘁哩喀喳。
當著全村人的麵，幾個娘們在大門口就打上了。
隻見兩個黑娘們扯著一個瘦女人的頭發，上去就是一通王八撓。
緊接著瘦女人的幫手過來，從後麵拽住黑娘們的頭發。
不一會，地上一群女人撕扯著打滾。
披頭散發，招招見血，人人都是滿臉話。
“哈哈哈！”
賣力吃肉的漢子們也不上去拉著，各個蹲著，一邊吃一邊笑著看，嘴裏還不住的加油打氣。
“杏花嫂子，扯她裙子！”
“王大妮，你鞋掉啦！”
“二閨女，把她衣裳扒下來！”
小九目瞪口呆，這他娘都什麽人？
他剛來這個世界就遇到朱重八，一塊投軍當兵，還沒在民間生活過。這時代的民風，這麽彪悍嗎？
男人在笑，女人在叫。
“當家地，有人打俺呀！”
“死鬼，塊來幫忙！”
“孩兒他爹，俺讓人打死啦？”
這時，那些德高望重的老人也在喊。
“趕緊拉開，一會都露肉啦！你婆娘讓外人看著肉，吃虧不吃虧！”
這話好使，一想到自己的婆娘可能要走光。
幾個漢子拿著飯碗，走過去，大手直接拎起了自家的婆娘。
“為啥打架？”小九都沒弄明白咋回事。
“還能為啥？有人藏肉唄！”徐達嘿嘿笑笑，看看小九，“咋，你們村不這樣？”
小九懂了，飯都是村裏女人做的。俗話說，餓死誰也餓不死廚子。
做飯地時候，順手藏點東西也不叫偷。這年頭大家都餓，都餓怕了，誰沒幾個心眼。
這些女人打起來，也不是因為有人藏肉。估計是你藏著好地了，我拿著差地了，分贓不均打起來了。
女人們被男人拉起來，還不依不饒地。
男人們之間也目光碰撞，火星四射。
“趕緊勸開，別成仇了！”小九對猛吃的徐達說道。
徐達大嘴一擼，一根骨頭上的肉全下來了，頭都不抬，“啥仇？幾輩子人都住在一塊地，成啥仇！”說著，又拿起一根骨頭，“隻要不是占地，俺們這就沒有隔夜仇！”
然後光溜溜的骨頭丟一邊，舔著手指頭，“俺們莊子裏自己人隨便打，可外莊子的不中，嘿嘿！去年因為和邊上搶水，俺們莊子上，女人都抄刀子上了！”
說著，把頭轉向旁邊的耿君用，“大哥，你說邊上莊子地人也他娘小心眼，他們莊子的保長說以後和咱們老死不相往來，再也不讓他們莊子的閨女嫁過來！”
耿君用黑臉笑笑，“不嫁？他娘地，這回跟了重八，咱們挎上刀，直接搶他娘地！好看地，全搶過來當老婆，往死裏日！”
小九看看身邊這些漢子，忽然覺得自己有義務和他們普及下，什麽是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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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不是白吃的，吃了肉就得活動活動。
田地裏燈火通明，劉大戶心疼的心裏直哆嗦，半畝綠油油的莊稼全被割了。
“造孽呀!”劉大戶小聲道。
小九走在空曠的田野裏，接著火光不住地打量，回頭問道，“劉大戶，俺重八哥地爹娘，埋在哪兒？”
劉大戶狗腿子一般笑嘻嘻的上前，指著一塊石頭壓著的土，“就在這下邊！”
他不說，那裏就是平凡的土地而已。
“叫人挑土去，墳包立起來！”小九說道，“石匠呢，墓碑趕緊刻！”
現在，堆起墳頭就行，有個墳樣子。
將來要是朱重八有心給他爹娘修墳，還要請陰陽先生，選擇良辰吉日，挖開這些土，收攏屍骨，重新安葬。
人多力量大，沒多一會兒，墳包就立起來了。
一塊刻著朱重八父母名諱的墓碑，也立在了墓前。
朱重八他爹地名字也很有時代氣息，朱五四。
火把點燃了黃紙錢，墳邊上擺滿了貢品。
“大爺，大娘！”小九在墳包邊上倒酒，嘴裏念叨著，“俺朱小九，是重八哥拜把子的兄弟，今天來給二老修修地方。先這麽住著，等選個黃道吉日，讓重八哥再給你們蓋個氣派的。”
“重八哥出息啦，現在可了不得！手下好幾千人，要錢有錢，要糧有糧！”
“昨兒重八哥和俺喝酒，都哭了。他要成親，可是家裏一個人都沒有。他的風光，他的幸福別人都看不到。”
“俺這次來，不單是給您二老修安身的地方，俺還要找找您家的親人。找找您孫子，外孫，兒子女兒。找著了，俺都帶到營裏享福去！”
一壺酒倒完，小九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磕了兩個頭。
“大爺，大娘！其實重八哥出息的時候，在後頭呢！”小九心裏說道，“他以後，會是大明帝國的開國皇帝，你朱家會有三百多年的榮華富貴！”
不遠處，徐達等人靜靜的看著小九磕頭，兄弟們則是小聲議論。
“嘖嘖，這小九兄弟還真是講義氣！”
“哎，和他一比咱們有愧呀，這麽多年重八不在，咱們都沒來朱大叔這拜過！”
“咱不是沒錢嗎？咱要有錢有肉，不也早來了！”
聽了兄弟們的話，徐達沒出聲。
圓滾滾的臉上露出些不屑。
不是沒錢，而是沒這份心。
他朱重八現在混好了，家裏兄弟們才想著他。
要是他要飯回來，怕是另一種模樣。
“這世道老百姓是真沒出路，跟了重八，俺要往死裏幹，也要混出這個人樣來，光宗光宗耀祖！”
火光下，胖墩兒徐達握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