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文八

  沐夏陰沉著臉,並不作答。旁邊不時進出城門的人有的停下來,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著她。她隻是一動不動。


  “小妞,問你話呢!”右邊守衛不耐煩地衝著她喊。


  “我看她八成嚇傻了。”左邊守衛迎合道。


  右邊守衛湊上前來,“姑娘家的,你這樣全副武裝的是要去幹嘛呢?你真的會使劍嗎?”他停頓了一下,“現在也不一樣了,暴民都敢從軍人手裏搶武器殺人了。你該不會以為這樣就能嚇住別人了?兄弟警告你啊,小妞,外麵的土匪可不吃這套。我看,還是城裏安全。”


  “謝謝你們的關心,但我必須出去。”沐夏冷淡地回答。


  守衛下意識地咂舌,“你愛走就走吧,反正我們也管不著。”


  遠離大門後,她沿大路快步奔跑,在岔路口處向南拐入小路,脆生生的落葉在她腳下沙沙作響。很快,她離開小路,奔向林間更深處。


  林中空地,一片喧鬧。


  “放下武器,饒你們不死!”黑袍騎士大喊,幾名青袍兵持劍、盾呈一字型擺開,麵朝躲在林中的人群。在他們對麵,是手執長槍的二帥、大勇.……以及沐夏的父親。父親的淡黃碎發隨風飄起,凸顯出他久經沙場的老兵本色。沒人注意到沐夏悄悄逼近,除了幾個往這邊跑來的驚恐孩童。


  走得更近後,她看到又有幾個平民手持木棍與父親、二帥、大勇他們站在了一起。隻聽騎士一聲令下,八名青袍兵疾步進逼。騎士則揮舞他的長斧,向沐夏的父親發起衝鋒。


  又要上演當年在奧凱那一幕嗎?她心想。當父親麵對那敵人之勢如潮水,女兒絕不可也絕不會袖手旁觀。沐夏一聲不吭地將手伸向肩後,拔出懲戒者,向其實衝去。父親和二帥他們沒有遲疑,也積極迎戰。


  沐夏隻一劍斬斷馬腿,騎士便丟開長斧,側翻下去,被馬壓住左腿。很好,沐夏心想,被打下馬的重甲騎士完全夠不成威脅。於是她迅速轉入旁邊的戰鬥。


  她衝向左邊的一個青袍兵,旋即向左揮劍,將其砍翻在地。旁邊的青袍兵用盾格擋住木棍,又使劍撥開大勇的長槍。他的一名同伴則趁勢砍掉了大勇的右臂。霎時間,血柱如泉噴湧。沐夏來不及思考,就一躍騰空,跳向那個青袍兵,落地時,伴隨著一顆人頭。麵前的另一個青袍兵頓時嚇壞了。他轉身欲逃,卻被白胡子天啟亞康用木棍絆倒。當沐夏向右轉身時,又看到一名青袍兵倒地。至此,左翼的四個都完蛋了。而右翼還有三個正在打鬥。


  二雷從側麵撲上去,奪了一名青袍子的劍,順勢割了他喉嚨,而另一個壯漢這是也跑去騎士旁邊撿起長斧揮舞起來。


  真是麻煩。沐夏衝向正與父親對打的青袍子,從背後攔腰一砍,又在腿彎處猛踢一腳,使其無力地向前趴倒.……

  當一切都結束後,父親扔下長槍,擁抱她。“再次看到你穿戎裝的感覺真好,我的好女兒,你救了我們大家。”


  沐夏不知如何回答,她隻有沉默。啊,好久沒有殺人了。她心想:這次我竟然心生猶疑,我還是當年的我嗎?


  沒錯,三十年前的沐夏,在大洋對岸威利斯城邦與艾桑德亞城邦的爭霸戰爭中殺人無算。那個十六歲的高壯女孩是戰場上的屠殺機器,威利斯人的噩夢,雙手沾滿了鮮血。


  會長從他的藏身之處走過來,帶著絕望和驚詫看著滿地的屍體。而失去右臂的大勇坐在樹下悶哼。二帥蹲在大勇身旁,“快來幫幫他,他沒了右手!”


  沐夏走過去,查看大勇的傷勢:斷臂處血流不止,肩上被劃開,腹部更是遭受重創。他活不成了,沐夏明白。


  她知道現在改怎麽止痛。她驅步向前,從腰間抽出那把瑟銀匕首,抵住大勇的胸膛,插入心髒。“現在他不痛了。”


  一片沉默。


  ——東華大陸——東華王國——日歌峽穀——汴安城——永鑫曆398年9月11日——


  這套居所位於祥諧堡博望樓二樓,被國王收拾好給天角家的人居住。


  晨輝就這樣陪在受傷的姐姐夕顏身邊,其他人都去哀悼不幸的王後了。昨天的事發生的太突然,以至於他們亂了陣腳。姐姐更是慌不擇路,竟被一片菜葉滑倒。她的右臂、腿、腰都受到了損傷,還差點摔到腦袋。


  “要是我穿著皮甲,絕不至於傷成這樣。長袍太礙事了。”這是姐姐從昨天到現在說得最多的話。晨輝也同意,尤其是在那長長的石階上,一旦摔倒,有可能直接滾下去摔到廣場上。“不能出門真的會把人逼瘋的。誒?昨天那些鬧事的人還在嗎?”


  晨輝想起外麵城垛上掛的人頭,不禁一陣惡心。“有的跑了,有的被抓了起來。”說實話,他是一點也不像讓姐姐看到那些人頭。然而等她傷好了,她還是要出去的。那個時候,人頭上必定爬滿了蛆蟲和烏鴉。姐姐是如此地喜歡刀劍,晨輝自己也一樣。如今那些人頭第一次在現實中讓晨輝看到了刀劍的真正含義:死亡與腐爛。是的,這麽簡單的道理,從小到大竟沒人親口告訴他。


  “真倒黴,剛來到這麽大一座城,卻隻能躺在這裏。真是一個了那句老話:不論是國王還是乞丐,諸神都一樣嘲弄你。”夕顏不停地抱怨,“再這樣下去我會爛在這裏的!”她不停拍打被子。


  晨輝也很想出去,然而父親要他陪著姐姐。“為什麽不是夕瑞?”今早他問。


  “昨天是夕瑞,今天輪到你了。”父親是如此回答的。


  是的,昨天的暴動之後,國王就一直坐在王後床邊。然而王後已經死了,國王不相信,或者是他裝作不相信。他拒絕將他的王後交給教會與牧師,這讓晨輝覺得很荒唐。


  這時,父親推門而入。“夕顏,好點了沒?”


  姐姐正欲回答,忽起一陣暖風,她的右臂處就閃起綠光。


  “怎麽回事?”父親快步走上前來,晨輝也驚得睜大了眼。夕顏則是嚇得掀開被子,卻發現腰部、腿上受傷的地方都閃著綠光。


  綠光消失,傷口愈合。


  “沒事吧夕顏,剛才怎麽回事?”父親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注視著姐姐。


  “癢,好癢。”夕顏看看自己右肩上的傷口,又掀起睡袍的下擺,查看腿上的傷口。“它們在快速愈合!”她驚歎道。不一會兒,她又發現這些傷口已經完全長好了。


  晨輝想起一個故事:四百年前統一戰爭時,風行家族的健華爵士率軍與春焰家族的路寬爵士所率領的“桃花勇士團”展開激戰。健華爵士剛開始身負重傷,但在其部眾掩護下暫時撤離戰場。然後一道綠光閃過,他的傷勢迅速好轉,體力也有所恢複。到了下午,他又投入戰場,去指揮最後的收割。那是風行家族的天賦:複蘇之風。


  “莫非是複蘇之風?”晨輝提醒父親。


  父親看著晨輝,“複蘇之風?可魔法早就消失了。統一戰爭還未完全結束時,所有人類的魔法能力都不翼而飛。黃金城的儒家、兵家、法家學者會告訴你,魔法從來沒有存在過。就連道家學者都開始懷疑古代傳說的真實性。沒人會真正相信那些毫無依據的故事。”


  “好神奇哦。”夕顏翻身下床,“我的傷真的全好了。”


  晨輝繼續問父親,“那這又怎麽解釋呢?爸,您也看到了。”


  “就算魔法真的重現,可我們是天角家族啊。”父親疑惑道,“怎麽會有複蘇之風?”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突然想起了什麽。“我的祖母是風行家族的人!”


  “我們豈不是都有複蘇之風的能力?”晨輝激動起來,“我們不怕受傷了?”


  “不,就算是風行本家,一代人裏有複蘇之風天賦的也少之又少。那些古書上是這麽說的,你們天天看,應該比我清楚。”父親大人不自在地撓撓頭。


  夕顏已把抱了父親個措手不及,“爸!我要出去!”


  “你先換衣服,然後我們去大教堂。王後現在在那裏,陛下已經同意將她交給教會。”父親把夕顏擺在麵前,“你來到汴安城後,似乎變得更漂亮了,王子一定會愛上你的,好好表現!”


  晨輝先隨父親出了門。


  “陛下很傷心,到了聖堂你也要表示你真誠的哀悼。真是可怕,汴安城的平民都這麽……魯莽的嗎?昨天那件事完全是胡來!”父親隨口說道,然後指著城垛上用槍尖挑著的人頭,“結果是,雙方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我認為這很不值。”晨輝隻能這樣應和。“他們太急躁了。”


  “這不是急躁,孩子,是徹頭徹尾的犯傻!”


  夕顏跟過來,穿著一件樸素的黑色長袍,披散著火紅的長發。她指著槍尖上的人頭,十分驚恐。“那些.……那些是——”她說不下去了,眼淚替她說完。


  ——東華大陸——東華王國——日歌峽穀——汴安城——永鑫曆398年9月11日——


  亞武覺得國王怠慢了青枝家族,因為前來迎接的隻有父親留下的侍衛隊。


  “陛下呢?”肖洋問侍衛隊長曉勇,她和亞武一樣對此頗感失望。


  “陛下在聖堂中守著王後的靈柩,無暇迎接。夫人,我們的王後陛下不幸逝世了。”侍衛隊長輕描淡寫地說。“但夫人,我們應該考慮的是何時送回雲飛大人的遺骨。大人.……大人他.……非常想家……”一說到這裏,隊長悲傷得難以自拔。


  不知道肖洋心裏怎麽想,總之亞武是鼻子一酸。


  結果肖洋關心的不是這個。“回家時我們自會帶上父親的遺骨,但顯然現在不是回去的時候。跟我說說王後吧,好端端的,怎麽就去世了呢?莫非也是遭到謀殺?”


  侍衛隊長清了清嗓子,“是這樣的,夫人。昨天上午,天角家來到都城。王室與半個都城的達官貴人、騎士、衛兵都去迎接他們。但在回城堡的路上,一群暴民來到廣場,說是討要報酬。哦,對了,領頭的就是那個叫‘翡翠之手’的匠人公會的會長。陛下無法立即滿足他們的要求,他們就扔東西。其中有一塊石頭不偏不倚地砸中了王後陛下的太陽穴。不偏不倚,不偏不倚啊!”


  “那些暴民呢?”


  “有的逃到城外——你們剛才在路上可能看到兩三個;有的被當場格殺,人頭掛在祥諧堡的城牆上;還有的被抓起來,投入監獄。唉,真是一場鬧劇!”


  肖洋似乎感到不可思議:“汴安城的居民都這麽刁蠻的?這完全沒腦子嘛!”她停頓了一下,“被抓起來的有多少?”


  “應該不下一百人。要知道,從前汴安城監獄可是沒有關押過一百以上的凡人啊。現在可好,算上這一百人,監獄不知道的得多擠。”


  “算了,忘了這場瘋狂的行為吧,曉勇爵士,我沒空管什麽監獄裏的暴民。不過,看樣子我得去教堂一趟。”肖洋又轉向亞武,“哥哥,你跟父親的侍衛們先去我們的住處,我要跟這位好隊長去見國王。去吧,我的好哥哥。”


  亞武毫不遲疑,“是,夫人。”於是,他帶著幾十名剛從茂林城帶來的侍衛與父親留下的衛隊前往城西的祥諧堡。


  這座城市可真大。亞武心想,這輩子都沒見過如此宏大的城市。它比茂林城大有好幾倍呢。然而這裏也充滿了危險,稍不留神,便有可能被看不見的敵人置於死地。當然,如果是看得見的敵人,亞武很樂意拔劍會會他。


  街道上人來人往,各色人等,交錯行通。商販們大呼小叫以招徠生意,鐵匠們發出有節奏的金屬錘打聲。砰!鏗!砰!鏘!亞武不由得又回想起當鐵匠學徒的那些艱苦歲月。那時,連看著火爐旁的空氣因加熱而扭曲都是一種難以忘懷的感覺。


  然而,走不多久,他當真在一個十字路口看見了一團移動的扭曲空氣。這裏可沒有火爐啊!仔細分辨起來,好像是個人形,它正向北邊的大路移動。“那條路通往什麽地方?”他問一名父親留下的侍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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