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龍蛇起陸 第一章·君莫笑
風雪漫天的冰原之上,極溫的寒流冰封了所有的一切,天地似乎都陷入了一場沉眠,隻有粗魯而無序的呼吸聲化作呼嘯而過的寒風,肆虐在這片寂靜的凍土,也是唯一還在宣示著他還並未死去的消息。
雖然未曾死去,但萬物都不再生息,這個季節是他們的休憩與沉寂的時節。
一場大雪,一陣寒風,不知道能泯滅多少生機。但天地周而複始,往往破滅之後,輾轉卻有生機。
就在這樣一片寂靜而又極寒的冰原上,一個身著青銅甲胄的中年武士背著一個五六歲模樣的小孩,在橫穿人跡罕至的凍土帶,此時正逢冬至,大雪封境,無論怎樣癡迷於冒險與絕境曆練自身的冒險家或者格鬥家都不會在這樣的時節來這樣的地方尋死。
冰原原本就充滿危險與不確定因素,氣候惡劣,就算是尋常季節,沒有風雪也足以扼殺許多踏上那片潔白的土地的人。更何況這裏,東陸最北,橫亙著自天外墜下的巨型隕山,穹隆山脈,此山是隔絕東陸與北境的分界線,再往外就是狼域,再遠點就是凝淵海,他們就是從凝淵海的彼岸,那座神秘的北極大陸而來的。
他們已經跋涉了數個月,不知道走了多少這樣的崎嶇的冰路,不知在海上飄蕩了多少天,才冒險穿過那些凶悍的匈人所控製的狼域,翻過穹隆山來到這裏。
“嘿,醒一醒!”青銅甲胄的中年武士搖了搖肩上的孩子,這個孩子裹著北境特製的大髦,是用大荒鬥羊的羊毛做的,隻需一件,便能入風雪之境如同常溫地帶,不受半點風寒凍傷。
“幹嘛?叔叔,我還想多睡一會!”他背上的孩子還沒睡醒,惺忪的揉眼睛,向他抱怨道。
“別睡了,我們到了,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的嗎?東陸的坐標地帶,那片碧草粼粼的六百裏原?”中年武士逗弄著肩上的孩子,朗聲笑笑道。
“六百裏原?我記得,你經常給我說起,可是這裏並沒有一根草啊!”孩子四處張望了一下,四下一片白茫茫的,別說草原了,就是連一根草都沒有,他皺皺眉頭道。
“誰說沒有?”中年武士皺皺眉頭,有些不滿地說道。他緩緩地俯下身子,用粗獷的大手開始撥開堆積在周圍有他小半身高的雪塊,雪塊很厚,入冬以來北境每天都是大雪連綿的,所以就算以在中年武士的強悍臂力,竟然一時間也不能挖到底。
“奶奶的,瑞雪兆豐年啊!陽關的百姓來年又能大收了!真他奶奶的好!”中年武士一邊挖,一邊嘿嘿的笑道。
他肩上的孩子也很高興,他能夠理解這種為他人的幸福而感到愉悅的心情,尤其是現在,他能夠在這裏,無不是一些人破家相容,舉族而護。那種心情與另一種快要爆炸的極端心緒交雜,竟然一時間鼻子酸酸的,巨大的悲傷沒有在幾個月的逃亡中追上他,眼看此刻臨近目的地,卻無聲無息的使他已經墜入其中。
所以中年武士才決定跟他說說話,似乎是察覺到了他那開始像冰層融化一樣展露的,人世間難以愈合的悲傷。他不想這個孩子,在這麽小小的年紀,就背負著沉重的足以毀滅很多人的重擔,他不是他該承受的!…愛奇文學iqiwxm&最快更新
中年武士刨雪的動作實在太野蠻,雪碴子都打到孩子的臉頰了,但他已經習慣這個人的粗曠,他就自己自覺地縮了縮頭,把頭掩埋在厚重的裘皮大髦裏,中年武士察覺到了自己的野蠻,頓時尷尬地笑了笑,減少了大開大合的揮臂幅度。
一時無話,孩子待著有點無聊,又冒出頭來問:“大叔,你是東陸哪裏的人?”
“我曾經是這片荒原上的一個老兵,曾經去過很多的地方,至於家鄉,早就記不清楚了。少年時我住於陽關,與很多那個時代的老人一起同窗揮毫,青年時
,我與好友結伴周遊列國,也曾利劍出鞘,十步殺一人……”中年武士齜牙咧嘴的說,堅毅的黑色雙瞳中有時光在流轉。雖然他語氣很輕快,但是言辭之間仍能感受到他所經曆的人生相當的傳奇與富有浪漫色彩,好比他故鄉那些傳奇的騎士、魔法師和海賊,他們的一生波瀾壯闊,可稱之為英雄的史詩。
他之所以齜牙咧嘴的說話是因為那雙溫暖而粗曠的大手,因為在雪堆裏刨雪而凍得通紅,冷得他直酸牙槽子。
“快看!這不就有了嗎?”忽然,中年武士欣喜的喊了一聲,孩子一下來了精神,從他的背上跳下來看。
那是一簇埋在雪坑深處的綠草,說也奇了怪了,這樣的大雪,這樣的溫度,這株草竟然還是碧綠色的,仿佛從未經曆過秋冬般,隻活在那個陽光燦爛的盛夏一樣。
“好神奇啊!怎麽做到的!”孩子大聲呼奇道。
“這就是生命的奇跡與堅韌,無論遭遇何種滅頂之災,不管是火山爆發,還是海嘯,又或者凜冬熾夏,生命總是能曆經摧折而幸存,他們在磨難中積蓄力量,苦苦煎熬,韜光養晦,等待著一個時機的到來,破土萌芽!然後直上九萬裏!”中年武士豪聲地說,他這麽說的時候,眼瞳中有熊熊燃燒的烈火,仿佛足以融化這無盡的冰雪一般,而後又溫和的看著他,眼中盡是憐意與疼愛,“這其間的道理,夏洛特明白嗎?”
“我……明白!”被中年武士叫做夏洛特的小男孩,想了許久,他的眼神由明亮變得暗淡,又從暗淡中變得有某種晶瑩的東西。
“很好!不愧是塞繆爾家的少年明星……原諒我,也許這是以後的十年裏最後一次叫你的本名了,夏洛特·塞繆爾,你將成為我的兒子,第三個兒子……”中年武士開懷大笑地稱讚道。
小夏洛特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他也早就做出了決定,九死無悔!
中年武士刮了一下小夏洛特的臉蛋,表示對他的獎勵。
而後他緩緩起身,他的身軀線條像是曆經打磨的藝術品那樣完美完善,有著一股說不出來的英氣與豪邁。像一位百戰不殆的長勝將軍那樣意氣風發道:“那……出來吧!跟了一路了,不嫌煩的慌嗎?”
聽到中年武士的話,不一會,周圍不遠處的雪層就開始微微的晃動,片刻後,從下麵竄出數量不少的人,他們通體著著白色的忍衣,配置的清一色的忍刀散發著爍爍的寒芒,一個個都擺著某些東瀛四國秘島所流傳的殺人劍的奧義架勢,嚴陣以待的對峙著中年武士。
“想不到,東瀛也敢參合這種大事……看來蒼雲的鐵蹄似乎最近太少光顧你們了,讓你們又做牆頭草了!”
中年武士毫無畏色可言,反倒是對麵的那些白衣忍者聞言都麵露難色和慍怒。畢竟,蒼雲軍在東瀛之側示威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蒼雲壓境,如見神明。這是當地百姓流傳出來的一句諺語,著實是讓四大秘島臉麵無光,忌諱若深。
這也是這些忍者覺得恥辱與不甘的地方,所以他們接受了某位來自暗麵的使者的遊說,參與了這次不得了的大事的收尾活動。
雖然隻是收尾,但那件大事實在影響深遠,凡是參與在內的人,無不噤若寒蟬,似乎有天大的恐懼在幕後看不見的地方編織著,觀測著他們。
所以他們自知這種事情絕對不能失敗,失敗了的話死是最好的結局,不然禍及家人氏族,將是無法想象的株連般的清洗與抹殺。
“還有別人對吧?”中年武士抖了抖盔甲,瞟了他們一眼,玩味地道。
話音剛落,穹窿山後方一隊狼域的標誌性戰馬鐵犀騎結成的彎刀軍陣就如同箭在弦上般彈射出來,準備快速屠殺目標所在!
“我就
知道!哼!”中年武士不屑地笑了笑,他一抖盔甲上的雪花,腰間所佩戴的那柄劍就開始嗡嗡作響。
小夏洛特很緊張的看了他一眼,小手捏了捏中年武士寬厚的大手,他很害怕,一下子這麽多人竄了出來,著實有點把他嚇著了。
中年武士笑了笑,揉了揉他有點涼的小手,依舊威風凜凜的直視所有人說道:“我還沒跟你說完……從今以後,你的名字,就叫做君莫笑!”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中年武士緩緩地拔出那柄劍,劍身呈蒼青色,散發著清越與雄渾的劍氣,僅僅是一個照麵,所有敵人都感覺心裏被壓了一塊沉重的玄武岩,那柄劍,他們都認得,是青冥!那柄在東陸諸境列國提起來都要頭皮發麻的,被妖魔化為魔劍的可怕存在!
不僅僅是因為青冥劍本身的神銳,而是那個握著那柄劍的人,讓他們忌諱!
“怎麽樣?很豪氣吧?”中年武士笑道,“雖然不是很懂你們北陸人的取名風格啦!”
“君莫笑……我喜歡!”小夏洛特細細的品味著這個新的名字,新的身份,他完全被眼前這個豪氣幹雲的男人吸引了,這份豪邁,這份傲然,似乎不由得就能讓少年折服,熱血澎湃,他是那樣的耀眼與陽光,滿懷理想與壯誌,由不得他神往……他覺得這是在他有生之年第三個他遇到的可以稱之為老師的人。
在很多年後的這片六百裏原,他像這個豪邁又傲然的男人一樣,與數倍的敵軍浴血死戰,在最後的某刻,他回想起來了最初來到這裏,那個男人給他取了這樣一個名字而感到慶幸。
“流星之骨,血若烈火,寧折不屈,寧碎不全,寧戰……不退!”那時候,那一刻,那個中年武士像每一個曾在這裏倒下去的瀚州老兵一樣怒吼著,這片地域上,那支提起來都是一種純粹的驕傲的軍團的右誌銘。
然後就是一往無前的悍不畏死的……衝鋒!
君莫笑已經記不起當時那名中年武士帶著還隻會使用水矢術和火球術的他,麵對匈人賴以為豪的半月彎刀之陣和上百名來自東瀛暗忍的各派高手,是如何如何艱難地苦戰的。他的記憶裏,最深刻的是那場危險的襲殺結束後……中年武士牽著小小的他,他們滿身是血,敵人的血,那個男人強的可怕,亂軍之中硬是沒有讓君莫笑有半點受傷,他們行走在傍晚罕見的殘紅色的夕陽裏,兩個人都很沉默,沒有什麽好說的,男人的背影像是一堵高大的山,需要君莫笑用盡一生的時間去仰望與探索。
落日的餘暉裏他們兩個人一大一小緩緩地向斬鬼關城門走近,那一刻,君莫笑感受到了他所取得這個名字,背後所攜帶的重量,是那樣的沉重卻又瀟灑。
多年後,斬鬼關再度麵臨與其過去的守將李鎮鬼血戰而死的圍城之危時,全城逃亡,君莫笑於逃難的酒驛中,找到了一副當時他們進城的敘事畫。
那副畫卷就掛在酒館的窗口,畫技不說有多麽精湛,可也過得去,畫的名字叫做“贏官人卸甲還家圖”,畫中,忍賊橫屍於雪地,狼列斬於落馬坡,由於敵人太多,結束的時候他們竟然難以通過,老兵殺得精疲力盡就坐在那裏歇息,少年人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推開敵人的屍首,末了竟然以屍首和血跡清出一條通道來,殘陽下,老兵與少年相互扶持著歸城……
君莫笑發現這幅漫畫般的敘事畫的時候,激動地像是與故人重逢,而他在斬鬼關曾經當值那麽久,竟然沒想著來看看。可能是因為他不喝酒吧。
贏官人卸甲還家圖,醉臥沙場君莫笑……真好啊,他們的意誌從未消亡,他們一直跟隨著自己。
那時君莫笑釋懷了,不再恐懼,生死如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