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葬禮
可能是因為在島上奔波,我的身體越來越差,不就是扭個腳嘛,過去了一星期居然還沒有康複。
隻能埋怨一定是喝骨頭湯喝多了,康劍和情若相比廚藝,使出渾身解數想把骨頭湯做得不油膩,我還是吃膩了。
葬禮那天,腳雖然沒有完全康複,走路還是勉強可以的,用康劍的話說是……企鵝。
我沒有參加過葬禮也不懂儀式是什麽,父母的親朋好友特別少,父親呢,酒肉朋友居多,人既然都走了誰還會顧念以前情義。至於母親,她前半生淪落在小賣部裏,每天接觸菜市場的大媽大嫂,也不曾聽她說起外婆和姐妹。
擇了清水市最安靜的田野下葬,一切都被提壺安排妥當,但來的人居多,我不認識的人他居然會認識。
“這些人都是墨林的,如果江家的人來的話,隻有一個目的,那麽就是殺你。你可是幫主,自然得多派些人手保護。”
“那也不至於讓他們都穿一個樣子而且還帶著大墨鏡!”
我暗自祈禱,別說是江家的人了,即便是普通的小孩也能看出來這個不是一般人。
萬裏無雲的天空忽然下起了小雨,剛出芽的小草被踩扁在腳下,有些瑟瑟的恐懼。
提壺讓我鎮定一些,好好觀察這些人當中誰最自然,誰就很有可能是凶手。
我終於明白他的用意,為什麽連我都覺得這裏很恐慌。
明明已到春天,白菊卻開得很旺盛,偌大的楠竹林簇擁墓碑,由於下起了小雨,更是蒙罩出灰暗的氣息。墨林手下個個表情嚴肅,少許摘下墨鏡的人未免表情不淡定,提壺交代他們的任務是捉鬼。
提壺拍拍我的肩膀,指著不遠處晃動的白影:“墨林的人除了為自家兄弟出頭外,也沒殺過什麽人,更不會做什麽下三濫的勾當,如果提到一個捉鬼話題未免難以置信。”
“但是也太扯淡了吧。”
“不扯淡,這方法蠻好的。”
“不,我是說那白影扯淡,一點都不像鬼!”
……
就知道提壺辦事不利,想出的什麽鬼辦法嘛,這又不是嚇唬小孩子的。
天空兀地灰暗下來,提壺戳戳我的胳膊,“趕快去和你父母說說話,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他那麽不靠譜,事已至此也隻能按著他說的方法辦了,雖然不是很可靠,我隻得在墓碑前跪了下來。
接下來便是更加悲慟的氣氛,我照著先前的台詞哀怨道:“爸爸媽媽,女兒來看你們了,女兒不孝,未能找到殺害你們的凶手。但女兒會依照你們的遺囑,好好地活下去,替你們活下去。希望你們再九泉之下有一個安息,每年我都會來看你們,會盡力抓到殺害你們的凶手。”
這是……電視劇裏的台詞吧,為了渲染氣氛我隻得多說幾句:“爸爸……”
康劍兀地跪了下來,打斷我的話,“伯父伯母,感謝你們對青檸的養育之恩,我作為青檸的男朋友,一定會好好照顧她,好好地愛她。不會讓她受一點委屈。”
這似乎並不包括計劃之中的一局吧,康劍自信的笑容中我就知道他添加了戲份,而一旁的許生則氣呼呼地轉過頭。
墨林手下扮成各種各樣的人,大舅二舅三伯父四爺五奶奶的都有……一個個也按照台詞說話,甚至還有劇情。
比如一:“兄弟保重了,多久沒來看你,也再也沒機會看你了。上次欠我的二百塊錢就不用還了吧。”
比如二:“大哥,你受苦了,我們還沒喝夠酒,還沒好好地一起把妹,你還欠我一首歌,我還欠你一個人情。”
比如三:“她舅舅,你怎麽就這般走了呢,難道忘了我們曾經的諾言嗎,你看現在孩子都大了,連年輕人都私奔,我們何不妨……”
……
哎呀呀說了一大堆,大部分都極其惡搞的身份,還剩下三個,他們說的話很普通,大都和我一樣都是套話。
“你覺得他們三個人當中哪一個最可疑?”康劍湊到我耳邊,而許生眼睛裏冒火花,我隻得幹笑二聲,推開他:“我覺得都有可能,還是先看看吧。”
許生打斷我:“看什麽看,青檸你過來一下我有事和你說。”
到底帶兩個人一同前來是一個非常錯誤的決定,基於提壺還在那裏呱啦呱啦,我找了個借口去逗弄小樹和合子。
小樹先前住在我父母家,後來搬住在少年宮,情若說讓他鍛煉鍛煉,雖然生活好了,但是他懦弱的性子還是改不了。
無論如何,他現在瘦了,也長壯不少,他給我摸摸臉頰後指著不遠處的人影:“姐姐,那是平憐老師!”
“平憐老師?她出來了?”我欣喜若狂,以前墨林的人把平憐擄去,我這些天忙忘記了。
平憐老師沒有多大變化,和小樹一樣都是瘦了,她笑著問候我幾句又說了安慰的話,解釋了在墨林的經曆。
我從大理回來本想找平憐,卻聽王七說平憐老師被墨林的人抓去了,至於目的,就是第一個考核。後來考核通過後也教墨林的孩子一些功夫,沒有受多大的委屈,開了一家少年宮。
原來這麽巧,墨林出資讓平憐開了少年宮學武,小樹正好也被情若送進去,邊學習知識邊學習防身之術。
這本來是特別順的事情,我卻覺得不對勁。那少年宮既然收墨林的孩子,那麽小樹並非墨林,怎麽會收,而且情若又怎麽會懂。
除非他也是墨林的人,但是怎麽看也不像。提壺喜歡情若,他們若是墨林的話,那早就認識了。
事情越來越蹊蹺了。
來的人頗多,談笑間已經找不到提壺的人了,但葬禮的氣氛依然是很濃重,天上的烏雲不減,毛毛雨很小,我們這些人也不會怕。
“看到那個人了嗎?”提壺悄然到我身邊,朝平憐老師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我訝然,“怎麽了,是江門的人?”
“不太確定,但是你看他性情,在這些慌亂的人表現格外鎮定。”提壺解釋說:“因為墨林手下都認為他們是來捉鬼的,難免會有些緊張,隻有江門的人才不會這麽認為,所以他們會裝得格外鎮定。”
就如同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那麽普通人如果被懷疑是小偷的話難免會有些緊張,想竭力證明自己的清白,而真正的罪魁禍首卻必須要保持格外的淡定來證明自己一點都不心虛。
這是反心理證明的方法。
提壺所指的女鬼是3D特效,為的就是引起慌亂。後來經我嘲笑後改成父母的身體來倒映。
周圍越來越暗了,甚至還出現鬼哭狼嚎的聲音,明明那麽假,那幫人卻還真信了,有的甚至怒喊:“何人做鬼?不得好死。”
提壺臉抽搐一下,十分淡定道:“不要亂聲張。”
我未免不為那人擔心死活,提壺向來是一個小氣之人。
雨下得很稀薄,濛濛中有一個女人向我走來,很陌生。那邊提壺大聲質問疑犯時我呆在原地不動,聽那個女人朱唇輕啟:“檸兒,好久不見,你長大了。”
有侍從為她打著傘,和我們一樣穿著黑色,隻是那黑,更加妖豔,精心妝容的臉蛋一點也看不出來她是有一個二十歲女兒的人。
“你來幹什麽?”我冷然道,這個女人這時出現是什麽意思。
她並不惱,掩麵一笑,轉而逝去換成悲切:“我前夫去世,能不來看看嗎?”
“方夫人果然是性情中人,倘若你去世那天,我也會笑著對別人說我的前母去世,能不來看看嗎?”
我做夢也想不到這場葬禮她會過來,那個生我的母親,為了錢財撇下父親的她,如今已然是豪門的方夫人,也是情若的繼母。
讓她留在這裏,而不是趕走,全是顧忌情若的麵子上。
“方南,你來得正好,瞧瞧你的妹妹,這些年脾氣大漲,連生母都不認了。”方夫人不甘示弱,把情若拉到這趟洪水中,方南是情若的原名。
情若不知何時來到這裏的,又或者他一直在方夫人後麵,隻是我沒有看到而已。
暮然回首,提壺已經押著犯人過來,信誓坦坦說抓到元凶了,此人格外淡定,一定是凶手。
我卻沒了追查的興趣,“算了,這事本來很小,江家的人也沒見說出來殺我或者做埋伏。”
“那你父母之仇呢?”
“繼續查,不能停,這人暫時關著。”對於提壺的查案道理我哭笑不得,不能無憑無據說他是殺人凶手吧,但又不能掃了提壺的好意。
墨林手下都散了,留在這裏的人很少,康劍和許生還在爭執誰留下來陪我。
“你們都走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特效沒有了,人也沒有了,天空一下子放得稍微晴朗,小雨卻沒有減少。是在替我哭泣嗎。
剛才都是在演戲,現在才是真的,我才開始悼念父母。
祈求他們在天堂平安,祈求他們一切都好,我也什麽都好,不需要任何人擔心。
康劍仍然勸阻,“多少留下一個人。”
“不用了。”我壓低聲音。
提壺本以為這一次自己立了大功,雖然沒有抓到凶手,但有一個嫌疑犯,我都把他趕走了。那麽許生和康劍也得都攆走,他唆使幾個隨身,都走了。
都走了,隻有我一個人,隻有這個時候才是我和父母靈魂交替,可以好好說說話。
雨水順著劉海滑下來,大衣帽子邊緣的狐狸毛沾了許多小水滴,跪下去膝蓋濕了,脖頸濕了。
“爸,媽,剛才給你們添麻煩了,為了找出故意殺害你們的凶手,警察和墨林都忙了很多天,還是沒能換你們一個公道。你們會不會怨我,我知道你們很愛我,一定不會的。”
“院角的芍藥花開了,有白色的、紅色的、很是漂亮,有機會拍幾張照片給你們看看。還有小樹,他在少年宮鍛煉呢,男孩子不都應該鍛煉鍛煉嗎。等到夏天的時候,葡萄熟了,我去摘些,媽媽很喜歡吃酸東西。這樣子的葡萄應該七月中旬摘取,八月的話就變甜了,不過父親喜歡吃甜的。你們二老總是習慣不同,所以以前才處不來吧。”
“若子走了,你們也走了,我隻剩下小樹了,會把他當做親人對待的。讓你們在天堂安心。但是我一個人,又怎麽能苟活,都是因為我,你們才離開的對不對,都是因為我……”
我低下頭:“如果可以的話,我想來陪你們……”蒼戒慢慢抵在我脖子上,“我想來陪你們了。”
“你還是那麽衝動。”方夫人在一旁笑道,她孑身一人,舉著黑色的傘,“自己生命都不珍惜。”
我像一頭暴怒的獅子站起來,“關你什麽事情?”
“的確是不關我的事,可是你畢竟是我生的,也怪我……”
她眼神裏充滿黯淡,似乎想說什麽,終究沒有開口,我淡淡道:“你還是顧忌自己的安危吧。”
“我這一次回來,是想接你去日本,既然他們都死了,我就有權利照顧你。”
“別逗了,我怎麽可能跟你回去,我成年了,可由不得你!”
她把傘舉在我頭上,笑得極其嫵媚,我閉上眼睛,不想看那張臉。
她的臉和我太像了,每次看到,都能回憶起她是我的生身母親,而我那麽恨她。
僵持間康劍跑過來,他也是看到方夫人那張臉便能想到是誰,見我成了落湯雞,忙把外套脫下來:“雨下大了你就沒有發覺嗎,萬一感冒。”
“上一次在長女山你背的我,後來回去就感冒了,對不對?”我繃著臉問他,“把外套穿著。”
“不愧是我生的女兒,勾引男人的本領一套一套的,不僅把我兒子的魂勾去了,還有其他人。”方夫人不緊不慢地翹起豆蔻,“可要感謝我的基因。”
她說的話更加激怒我,我恨不得脫胎換骨,把血液都換掉,身為她的女兒我都感到可恥。
康劍似乎確認了母女關係,便禮貌欠身,把我橫抱起來,外套分毫不漏地蓋在我身上,任由我捶打也不放手。
“我們先回去吧,以後再找凶手。”他像是在安慰嬰兒,在我額間添一個吻,抱歉地對康夫人笑笑才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