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莫誌孝二十
“阿孝，我此生最後悔的事，你知道是什麽嗎？”陸離低聲喃喃道。
莫誌孝表情憂傷，沉默不語。
“當初……我就應該把你關在桃花塢裏。”
桃花塢是陸離在離巫山三十裏地，一處人跡罕至，陡峭險峻的斷崖上親手建的小宅院。那裏是隻有陸離和莫誌孝知道的秘密基地，巫山眾人皆不知。
陸離曾經說過，以後等他倆老了，就在那裏頤養天年。
“把你鎖住，讓你哪兒都去不了。即便你恨我怨我，我也不會放手。你回莫家之後的每一天我都在悔恨之中度過。我恨自己沒本事！恨自己太心軟！恨自己顧慮太多！現在不會了，阿孝，現在的師哥可以實現諾言了。你等著我，在多等一會兒，就一會兒……”
莫誌孝不再勸他，因為他深知陸離的脾性。
從小到大，但凡陸離想做的事，就從來沒有人能阻止的了。尤其是關於莫誌孝的事，他更是執著到近乎偏執，無論希望有多渺小，他也要緊抓著不放，撞到南牆頭破血流也不會回頭。
第二天一大早，陸離留書一封便離開了。莫誌孝知道他必定是去幫他找藥了。
“語兒，你覺得莫來怎麽樣？”
莫語拿著茶壺的手不經意抖了抖，平靜地說道：“長孫少爺……自然是人中龍鳳。必定是要接管莫家的人，與我這樣的人自然不是一個階層的。”
這話裏帶著刺，又帶著怨。
莫誌孝苦笑了一聲，歎口氣，說道：“那孩子心思單純，正直善良。你以後可以多與他走動走動！”
莫語撇撇嘴，沉默著把泡好的茶端給了莫誌孝。
“把後院裏的那片桃林砍了吧！”莫誌孝看著茶杯裏漂著的淡粉色花瓣，沉聲說道。
“您說什麽？”莫語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睜大眼睛看著他。
“去叫人過來，把後院的那些桃樹都砍了。桃花太過妖嬈，梅花素淨一些……”莫誌孝低著頭說道。
“可是……”
“去吧。”莫誌孝說罷，衝他擺了擺手道，“我累了。”
北宅後院的桃林是陸離親手種下的，那些桃樹是從巫山上移植過來的。莫誌孝一直很珍惜，除蟲澆水修枝剪葉從來不假他人之手。
莫語雖驚訝，卻也不敢再多問。莫誌孝在病中，他不想惹他生氣。便出去找了幾個人來，依著莫誌孝的意思，把那片桃林全部都砍了。
第二天，莫誌孝寫了一封信讓莫語去郵寄，看到信上收件人的名字，莫語有些驚訝。
莫誌孝倒是沒準備瞞他，笑了笑，說道：“那孩子以後要擔起莫家的重任，我想考驗考驗他，你也看看信的內容。”
莫語依言打開泛黃的信紙，隻見上麵寫著：
玄武鎮山棱，誰言為眾生。
不下九重淵，莫來浮生城。
他看罷，震驚地看著莫誌孝。
莫誌孝笑著握著他的手，說道：“語兒，你想改變自己的命運嗎？”
莫語聞言，眼神躲閃著，抿著嘴不言語。
“想改變的話，就去做吧！人這一輩子得為自己拚一把！可是，隻憑你一人之力恐怕寸步難行。莫來那孩子肯定能幫到你！”
“爹爹就這麽相信莫來嗎？”莫語看著他問道。
“嗯，他不會害你。”莫誌孝肯定地說道。
莫語的眼神暗了暗，欲言又止。
莫誌孝從枕頭底下摸出來一個玉石盒子遞給了莫語，“這個你一定要交給他，你們以後用的到。”
“浮生城……真的能改變命運嗎？”莫語問道。
“不知道，不過，我相信等你們到了那裏肯定都會有所改變。”
“可是莫家家規不準莫家人尋九歌入浮生城，他堂堂莫家長孫少爺怎會明知故犯？”
莫誌孝笑了起來，說道：“三歲看一生，那孩子是莫家的條條框框束縛不住的。”
“可是他即便看到信也不會對浮生城感興趣啊？如果他把信交給家主……”
“他不會的。”莫誌孝斬釘截鐵地說道。
他為何不會？
莫語雖然想問，卻沒有問不出口。
二月二，龍抬頭。
那天下著雨，陰冷陰冷的。
莫語看著床上躺著的莫誌孝，一時間不知道這究竟是夢還是現實。他渾身冰涼，腳沉得挪不動步子。
莫誌孝胸口插著的那把匕首是陸離贈與他的，刀把上刻著桃花，刻著莫誌孝的名字。鮮血染紅了他白色的衣衫，與胸口繡著的那一串彼岸花相連。
懸壺小築。
仙爺屏退左右，在裏屋那麵八卦鏡旁插了兩麵招魂旗，又鋪了罡單設了祭壇。
七日。
莫誌孝在死後第七天會回魂。
那個時候是絕佳的招魂機會。
莫家族長猝然離世的消息震驚了所有人，莫家二爺莫誌義親自前往巫山報喪。陸離不在，王晉代他接過訃告，再三確認之後，癱倒在地。
莫來從收到莫誌孝的來信到夜訪老宅，一步一步地走進了莫誌孝編織的大網。
回魂夜，仙爺助莫誌孝一臂之力，用他的亡靈引了莫來的魂魄去了十年後。
莫語看著躺在床上無知無覺的莫來，苦澀地說道：“爹爹，原來你是用你的命做了保證啊！”
陸離風塵仆仆而來已是一周之後，他捧著一朵雪蓮，興衝衝地跳牆進了北宅。
莫誌孝的屋裏黑壓壓一片，他敲了敲窗無人應。想翻窗進去，卻發現窗戶鎖死了。他嘴角的笑意漸漸凝固，快步走到門口，發現大門也上了鎖。
“先生……”莫語打著白色的紙燈籠走了過來。
當陸離看到他胳膊上的黑布孝，手中的雪蓮掉落在了地上。
“先生，這是爹爹給您的信。”
陸離木然地接過信，借著昏暗的燈光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著，那眼神仿佛要把那些字印進眼中，刻進心裏。
“哈哈哈哈……”過了半晌，他突然大笑起來，“胡扯！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然後他猛然一腳將地上的雪蓮踩了個稀巴爛，抬頭看著莫語，幽幽地問道：“你不是想去浮生城嗎？”
莫語被他那冰冷刺骨的眼神震住了，一時無法動彈。
“去浮生城吧！把你想報的仇都報了！把你想討回來的公道通通都討回來！把你這些年受過得苦，壓抑的恨都撒出來！”
莫語咬了咬牙，用力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