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坦白
隻是，後來陸如畫也見過了陸承意的另一麵。原本在陸如畫的眼裏，陸承意不笑的時候冷著臉就挺可怕的，但是見過那樣黑暗扭曲的陸承意之後，陸如畫相信，吊著眼睛笑得邪獰十足的陸承意才是更加可怕的。
而現在，自多年前的那場黑暗洗禮一直到今天，陸如畫再一次地見到了曾經這個世界上她所愛的家人，那個對她懷有一份痛苦扭曲愛戀的男人，那個跟她有血海深仇的仇人。
現在看到他，除了剛開始的恐懼到窒息的感覺，接下來卻在看清的那一刻，漸漸地平靜了下來。奇跡般地冷靜了下來，她原以為再次看到那張臉的時候，她會發瘋，甚至陷入黑暗。
他瘦了很多，原本就沒有多少肉的臉頰有些凹了進去，臉色也十分蒼白。他個子長高了不少，眉眼模樣都沒有怎麽變，隻是眉眼間所流露出的滄桑和狠戾倒是讓他整個人顯得成熟了不少。
眼睛越來越模糊，而電視裏的報道還在繼續。
慢慢地，大顆大顆的淚水湧出眼眶，順著她冰冷的臉頰砸到了手背上，滑進了衣領裏。分明淚是熱的，為什麽心卻這麽的涼。
在見到陸承意之前，沒有人能夠理解她被夢魘折磨得要崩潰的感覺，也沒有人能夠理解她急切想要報仇的心情。甚至連她也以為，自己一定很透了這個表裏不一的騙子，這個害死她父母的殺人凶手。
可是，當她真正地見到他的時候，即便隻是從電視上見到，陸如畫反而比聽到他的名字要更平靜一些。
她甚至會注意到他是否瘦了，臉色如何。
這一切心理活動都讓她明白，隨著時間的消逝，她大概已經沒有那樣的恨他了，她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樣的狠心。而她之前那種報仇的緊迫和怨恨，更多的其實是來源於自責和內疚。
對與陸如畫來講，她一直覺得，她父母的死從根源上來講，是跟她有關的，是她把陸承意帶回了這個家，也是她把陸承意推到了一個扭曲的世界中，讓他變得如此瘋狂。
現在想來，是她將陸承意帶回陸家，而陸承意卻是因為她而陷入一段扭曲瘋狂的愛戀，同樣也是因為她陸承意才殺害了她的父母。
所有的一切都圍繞著她在轉，所有的事情都因她而起。
相比於對陸承意的仇恨，她更加地責怪她自己，她害了所有的人，所有她最愛的人。
然而，陸如畫不會因為這樣就放棄報仇，因為她有她的罪，而陸承意也犯下了他應該承擔的罪，他們的罪可能都無法被救贖，也都無法被原諒，那麽，就讓他們一起走向滅亡吧，讓他們一切消失在這個充滿罪惡的世界裏，一起通往可以被救贖的光明國度中吧。
不知道是否是這樣的想法給了陸如畫力量，她不再害怕，不再恐懼。
她開始認真地思考起了接下來的複仇計劃。
陸承意現在已經被假釋了，再過幾天他的案子就要受審了，可見在法律麵前他是多麽的肆無忌憚。
但是，說到頭，法律也不過是人類社會用以約束人們行為的規則罷了，說到底都是人們自己做出來的框架。但凡是人類做出來的東西，都會附上一種叫做“人心”的屬性，這種屬性會決定了這個東西的其他屬性。
就像是法律，是人類的法律，說到底不過是人心罷了。而對於人心貪婪的本性和根源，陸如畫一向是最了解的，所以她完全可以想象的到陸承意在收監期間可以在監獄中來去自由，也可以找到被假釋的證據，更有可能幾天後的受審在他的眼裏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所有的事情都已經成為了定局。
想到這裏，陸如畫也放棄了在庭審的時候去指正陸承意了，她知道，很有可能她的說法並不會有什麽說服力，而當年的事情因為時間太過遙遠也沒有什麽有力的證據，評審團又怎麽會相信她就是那個當年自殺在獄中的陸如畫呢。
而她一直待在葉浩辰的羽翼下，又何時才能夠報仇呢？她必須要走出去，才能有更多的機會。即便現在她並沒有什麽好的計劃，但是現在的她並不恐懼。她已經抱著一種帶著陸承意一起下地獄的決心了，那還有什麽好恐懼的呢。
陸承意已經活在陽光下了，她又怎麽能躲起來？她也要光明正大地活在陽光下，讓他看到她。
所以現在，陸如畫提出來，想要回UK上班，因為她知道，庭審判刑已經沒有什麽希望了，陸承意早晚都會被判無罪，她這樣躲著又能躲多久？難道要一輩子都待在這棟房子裏不出門嗎？那麽她回國的意義又在哪裏？
然而葉浩辰根本無法理解陸如畫的心情，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她跟思思的安危，“如畫，你既然已經知道陸承意出獄了，為什麽還要回公司呢，這個節骨眼上，那個瘋子一出來肯定會去找你的。”
陸如畫又何嚐不知陸承意會來找她，但是她難道要一輩子這樣躲著他嗎？
“浩辰，我知道，庭審沒有希望的，他日後會一直這樣活在陽光下，繼續做他的寶華總裁。而我，我已經不是陸如畫了，我有一個可以活在陽光下的身份，我叫錦瑟。”
“浩辰，你知道嗎？當年待在療養院裏的時候，最讓我痛苦的並不是每次我陷入黑暗中的時候，而是醒來的時候。每次醒來，我都會清醒剛才的夢魘隻是夢境，隻是幻想，雖然痛苦，但是我沒有真的下地獄。然而，真的徹底清醒後，內心才是無盡的悲涼，因為我發現，現在的我已經失去了一切。”
“我不再是那個光環加身的陸家千金，我失去了疼愛我的父母，失去了我疼愛的弟弟，失去了陸家和寶華，失去了一切，甚至我都不再是我了。我無法跟任何一個人來介紹我自己，因為我沒有名字！陸如畫已經死了，那麽現在活著的又是誰呢？”
“醒來的那段時間我一直很恐慌，除去陸承意帶給我的恐慌之外，更多的，那些恐慌來自於我自己的內心。我在想，日後我要以一個什麽樣的身份活在這個世界上呢？是否會這樣遮遮掩掩地躲一輩子？我真的成為了這個世界上一無所有的人，我失去了一切，也包括你，葉家不會接受我，我很清楚。”
“所以，那段時間我真的很害怕，我不知道我生下孩子之後能夠帶給他什麽。好在那個時候你母親出現了，其實我是怨恨她的，但是我很清楚，她又重新給了我一切。”
她恨過顧芳華，恨她的勢利，恨她的霸道，但是，那個曾經用她腹中孩子威脅她的女人卻遵守承諾給了她一切。
顧芳華送她去美國，給了她一個可以住的房子，給了她跟孩子足夠的金錢，也給了她一個可以生活在陽光下的身份，一個出生在美國的孤兒，並帶著一個孩子的單身媽媽，錦瑟。
“浩辰，我很開心，我很高心自己能夠站在陽光下，這讓我的人生又重新有了希望和意義。所以，我現在不想再繼續躲下去，我有足夠的勇氣來麵對陸承意，我不怕他，相反，我反而很想見到他。因為我要報仇！”
“如果隻是為了活著，我可以帶著思思一直生活在美國，我可以一輩子背負著錦瑟的命運，不再回國。但是，生命裏的聲音告訴我，我辦不到，我要報仇。這麽多年以來，我自己活的很好，沒有絕望地死去，那是因為有仇恨和愛支撐著我。”
“仇恨已經融進了我的血液裏，它會告訴我要怎麽樣生活。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你和思思的安全，其他的我並不在乎。如果不能報仇，我寧願現在就了卻餘生，隻希望你能夠好好照顧思思。”
葉浩辰一直很隱忍地聽著陸如畫這番近似自白的話語，聽到最後的那一句，他整個人都已經青筋暴起，眼白都隱忍的滲出了紅血色。他的嘴唇顫抖，想要說什麽，卻到最後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他無法忍受陸如畫這樣不愛惜自己的生命，他無法忍受她竟然如此地不在意失去她之後他與思思的生活，他無法忍受她這種從不習慣依靠他的想法……
此時他有太多的無法忍受，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看到葉浩辰這個樣子，陸如畫知道他想要說些什麽，也知道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隻是她卻無法成全他。
陸如畫放下手中的筆，一隻手緊緊地握住葉浩辰的手，另一隻則輕輕地撫摸著葉浩辰的臉頰，撫摸他發紅的眼眶，撫摸他想要言語卻無法發聲的嘴唇。
她說：“浩辰，不要難過，每個人都有命數，我想通了，這大概就是我的命數吧。我總要為自己犯下的錯誤來贖罪，而陸承意的罪就由我來懲罰吧。”
沉默，兩個人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陸如畫已經把所有想要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而葉浩辰卻依舊在隱忍自己的情緒，醞釀著他想要講的話。
隻是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他依舊無法按耐下心中的那一簇滾燙灼熱的怒火。
葉浩辰一直都了解陸如畫的固執，在她這樣認真地跟他講這些話的時候，想來她大概早就已經下定了這樣的決心。在回國前她大概就已經抱著這樣的決心了，但是他卻無法認同她的做法。
最後，葉浩辰隱忍了半天，才咬牙切齒地對陸如畫喊道，“我跟你說，如果你出現了什麽閃失，我絕對不會善待葉思的！我也絕對不會好好活，我要讓你一輩子都無法安生！”
陸如畫很懷疑，眼前這個男人真的是那個對她百依百順、愛護嗬護的男人嗎？怎麽能說出這種話，萬一讓思思聽到怎麽好？上次在醫院的時候他就有那這些話來威脅過她，現在又是這樣！
隻是事情果然朝著一些不可逆轉的方向發展了，葉思小朋友在過來的途中，已經將葉浩辰的話聽得十分清楚了，看著他那一臉震驚的樣子，想必是連標點符號都沒有漏掉的。
陸如畫看到思思的那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就知道他沒有聽全大人的話，肯定隻聽到了葉浩辰那句“絕對不會善待他”之類的話。
“浩辰……”她原本是想要提醒葉浩辰思思已經聽到了他說的話，讓他在說些什麽挽回一下的，可是葉浩辰卻依舊紅著眼睛死死地盯著她，似乎如果她不說一句要收回剛才那些話，他就會一直這樣盯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