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宜言
翌日。
白日高懸，光線透過窗欞有些晃人眼。
從沉睡中醒過來的舒妤迷迷糊糊睜開眼，有幾分茫然，已不再那麽困倦，但覺得全身乏力，使不上勁兒。
在旁服侍的丫鬟清菱身著靛青色衣裙，她見夫人醒了過來，忙高胸出去告知大人。
蘇永崢得知後，放下手中正在處理的事務，立即趕了過來。
他腳步迅速，很快便坐到了床沿邊，目光關切地望向妻子，問道：“夫人，現在感覺如何，可有什麽不適？”
舒妤搖了搖頭，轉而眉眼含笑地問道：“女兒呢？”
“還在睡呢，一直未醒。”他著就抬手，吩咐人把女兒抱過來。
“果真是個女兒。”舒妤的喜悅溢於言表。
蘇永崢聞言，眼底也劃過濃厚的笑意。
他輪廓冷硬的臉上是外人罕見的柔和之色，視線緊緊地凝聚在妻子因生產而愈顯柔美的麵容上，一貫冷肅的神色此刻滿是溫情。
“嗯。”他伸出手覆上了眼前人白皙的臉頰，指尖摩挲兩下，覺得妻子比孕前清減了些。
要好好養一陣了。
此時是春末，舒妤又是剛生產，因此身上還蓋著薄被。
她靠著引枕坐著，細秀的眉眼溫柔，臉頰一側寬厚的手掌傳來的觸感溫熱，透著深深的憐愛，舒妤唇邊揚起的笑意婉約。
蘇永崢漆黑的瞳眸中有光閃動，忽地便憶起妻子少女時的模樣。
舒妤生於江南名門世家，得家中嬌養，模樣出眾。
眉如柳葉，膚若白雪，唇色溫淡，低眉淺笑間滿溢江南女子的婉約柔情，同時又兼顧翰墨雅致之氣，身處閨閣時曾引得一眾江南學子心折。
因婚後生活美滿，並不如蘇永崢所想有多少清減，反而更添了幾分成熟女子的風韻。
“既如今有了女兒，便足夠了吧。”蘇永崢出聲道。
雖是商量的語氣，言語間卻分明透著堅持。
“嗯，足夠了。”舒妤將自己的手覆在夫君的手背上，輕輕蹭了蹭，以作安撫。
她知曉這次因自己執意想生女兒，又嚇到了他。六年前生淮揚的時候他也是這樣，慌了很久，如今依然如此。
蘇永崢向來喜怒不形於色，不論是從前身處朝堂，還是如今遠避江南。
但他在妻子麵前卻從來做不到這樣冷靜從容，情緒被牽動得厲害，那種焦灼無力感他不想再嚐試第三次。
“對了，夫君，女兒起名了嗎？”舒妤移開了話題，語調淺淺含笑。
“嗯，就喚‘宜言’，你覺得如何？”
舒妤低頭呢喃了兩聲，轉瞬間便領會到了這個名字蘊藏著的含義，抬眸柔聲答道：“嗯，就喚宜言吧。”
“蘇宜言，是個很好的名字。”
就將他們因期盼女兒，準備的那壇桃花釀埋在琴瑟院裏那棵高大的梧桐樹下，靜待梧桐花開的那。
舒妤望著眼前夫君略顯沉肅的眉眼，想起之前二人閑時的笑語。
她還曾想過若生的是個男孩怎麽辦，他卻篤定地一定是個女兒，事先準備的一切都是女孩子需要的東西。
憶及此，她眉眼帶笑，又不由得有幾分疑惑，也不知夫君為何這麽肯定。
蘇永崢視線一直未離開舒妤，這時便瞬間心領神會到妻子眼中的意思，一向沉穩的眸光不自然地四處遊移。
他哪裏是篤定，不過是不想這個孩子也像淮揚一般，不讓他抱還占著妻子罷了。
兩人正一時相視無話，恰巧清菱抱著宜言走了進來。
蘇永崢轉過身，動作略有幾分僵硬地從清菱手裏把女兒接了過來，穩穩地抱到妻子麵前。
舒妤伸手掀開繈褓的一角，兩人一同低眸。
不知是不是血脈相連的緣故，一直在酣睡著的的嬰孩似有感應一般，正好睜開了眼。
黑黑的睫毛之下，宜言的眼睛圓圓的如杏仁般，形狀十分可人。她眼中仿佛籠了一層水霧，卻分外幹淨無塵，不染半點鉛華。
雖皮膚尚未長開，但眉眼間隱約可見二饒痕跡，可想日後的好模樣。
她不哭不鬧，就這麽睜著一雙水汪汪的杏眼，靜靜地和他們對視著，軟綿綿的雙手握成拳頭放在肚子上，乖順得一動不動的。
軟軟的睫毛輕輕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粉潤飽滿的唇瓣更是使得她整個看起來軟乎乎的，窩在繈褓裏白白的一團，綿軟得像個初生的兔子一般，乖巧可愛。
舒妤看著女兒的模樣，心都快化了，她伸出手想去抱女兒，蘇永崢卻抱著懷裏的團子移開了些，執意不肯。
她現在身體虛弱，不能抱。
舒妤看著夫君嚴肅的表情，哭笑不得，又不好違逆他的心意。
她退而求之，將柔軟的手放在她的臉蛋上，輕撫著，眸中滿是母意的柔和。
似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宜言動了動腦袋，蹭了蹭娘親的手，隨後又沉沉地睡去了。
舒妤見此內心柔軟不已，指間是女兒白軟嫩滑的臉龐透過來的柔軟溫熱，她頓時覺得幾個月來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蘇永崢站在一旁，看著妻子和女兒溫馨的互動，眼底漾出一圈圈的柔和笑意，卻沒有話。
舒妤見女兒睡去，抬頭看向夫君，笑著招呼：“夫君也來試著碰一碰女兒啊。”
蘇永崢頓了頓，確認將女兒抱穩了後，空出一隻手，神色略顯猶豫地嚐試性地摸了摸女兒的臉。
他動作輕柔得不像話，像是生怕碰疼了女兒幼嫩的肌膚似的。
而宜言在睡夢中感受到了一股溫厚的氣息，並不排斥，反而很喜歡，本有些皺的眉頭也舒展開來，臉在爹爹的手上軟軟地蹭了兩下，姿態乖順。
蘇永崢心中一瞬間生起有如春水般的溫暖，他盯著女兒舍不得移開視線，手也不怎麽敢輕易動彈。
他看著女兒，想起簾年淮揚還在繈褓時的情景。
那時淮揚不知怎麽的，他一抱就會哭，更不要撫摸了，還一定要妻子來哄才能好，仿佛和他有仇似的，哪有女兒這般乖巧。
再生一個這樣的就丟掉好了，他暗暗地想。
而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自家爹爹嫌棄的淮揚聽到娘親醒來的消息，飯也來不及吃，急忙跑了過來。
“娘，你醒了啊。”一道藍色的身影從門口跑進來，男孩稚嫩的嗓音裏語氣染上歡快。
舒妤看著飛快跑進來，額上還有汗的兒子，眼眸彎起，笑著道：“嗯，娘是今早上醒的，”她把淮揚拉近了些，“你快來看看妹妹。”
淮揚其實在娘還沒醒的時候，就已經看過妹妹了，不過此時還是聽從她的話，腦袋湊過來，仔細低頭看著。
“娘，妹妹叫什麽名字啊？”他好奇地問道。
“宜言，你妹妹喚蘇宜言。”舒妤笑著答。
“宜言……”淮揚喃喃道，眼睛忽地亮起來，歡快地拍著手，“言言、言言，淮揚以後就有妹妹啦。”
他低頭看著妹妹酣睡的模樣，語調上揚，帶著期待：“妹妹，你要快點長大哦，等你長大了就可以和哥哥一起玩了，哥哥一定會保護你的。”
雖然妹妹臉皺皺的，長得沒有自己好看，不過不管怎麽樣，她都是自己的妹妹。
而且爹爹她是自己唯一的妹妹，他一定會好好對她的，把所有的玩具都給她玩。
他思緒驀地頓住，意識到不行，那把劍不校雖然那隻是一把木劍，但可是他求六爹好久，爹爹才給他做的。
他心下這樣想，又有些愧疚，覺得不能給妹妹所櫻
除了那把木劍，妹妹想要什麽他一定都給她，淮揚抿著唇暗下決心。
蘇永崢瞥見他臉上表現出的十分顯而易見的想法，懶得理會。
“怎麽樣，妹妹可愛嗎？你喜歡嗎？你以後就是做哥哥的人了，要學會愛護妹妹啊。”舒妤笑道。
淮揚感受著腦袋上娘親的輕撫，笑眯眯的：“嗯嗯，我一定會好好愛護妹妹的。”他邊邊使勁兒點著頭，想讓娘放心。
三人隨後便一起低頭瞧著宜言，從額頭一直看到巧的下巴，連宜言臉上的細絨毛都看得清晰，很是專注。
忽然，“咕——”的一聲在屋內響起。
淮揚白白淨淨的臉上浮現尷尬之色，他摸著肚子，抬頭看向爹娘，囁嚅道：“我的肚子餓了。”
舒妤才知道兒子還沒有吃中飯，忙讓他先去吃飯，妹妹稍後再繼續看。
淮揚就乖乖地聽話，先去吃飯了。
如今妻女均安，蘇永崢想起整件事情的起因，命人將宜言抱了下去。
“夫人，前日怎麽會突然受驚，提前半個月生產了？”蘇永崢想起這事仍然有些後怕，那股膽戰心驚隱約還殘留在心底。
“我好似在園中散步的時候，聞到了一陣奇異的花香，起初也沒太在意，後來就開始止不住地腹痛起來。”舒妤回想起來也是陣陣心驚，話語中含著憂慮。
蘇永崢沉思了片刻，對妻子溫聲道：“此事我會查清楚，你不要多想，好好養身子，我會護好你們母女三饒。”
舒妤望著夫君雖顯沉肅，但異常令人覺得安穩的俊容，心中很是安定，輕輕點零頭。
蘇永崢抬眸見到妻子柔美的麵容，以及信任依賴毫不懷疑的目光，心中暖意融融，不禁又想起兩人年輕時的事來。
他一時情動，緩緩上前，將她整個身子都攬到了懷中，手掌握住她纖細的腰肢。
呼吸交纏，肌膚相貼。
舒妤的情緒也隨之受到感染，她將臉埋到了夫君懷裏，並慢慢地回抱住了他，溫暖沉厚的氣息將她整個包裹住，令人心安。
靜謐安寧的時光無聲流淌。
窗外，春風澹蕩，從樹梢間掠過，沙沙作響，似有情人在低訴衷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