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葉府
翌日清晨。
精致秀麗的菱花窗外鳥鳴婉轉,幾縷細碎的日光透過窗欞斜斜射入,一向嬌懶貪覺的宜言今日早早地就從柔軟的床上爬了起來。
她穿上一身鵝黃色的煙雲蝴蝶裙,自主進行盥洗後,隨即邁著輕輕的步子,去找娘親。
舒妤也已梳妝完成,就牽著女兒去用早飯,蘇永崢已等在那兒了。
宜言今早多吃了好幾塊如意卷,直彎著眼眸,笑得一臉心滿意足,白嫩的臉頰上可愛的梨渦若隱若現。
舒妤與宜言用過飯後,乘上了去葉家的馬車。
春風和暖,花草薰香,氣候宜人而舒適。
葉夫人鍾愛海棠,於各處搜集了不少或名貴或稀有的品種,植於府中,以便四時觀賞。
此時正是暮春時節,葉府園內海棠正開。
各式花盆裏,不久前還是一團團的花苞,如今已是海棠盡綻了。柔美嬌嫩的花瓣舒展,蕊心處嫩黃,迎微風輕輕搖顫。
海棠品類繁多,貼梗、十字、西府……花開似錦,競相爭妍。
亦有單瓣海棠清新柔美,更多則是多重複瓣,繁複大氣,飽滿而豐美。
如此良辰美景,卻突兀地被一陣清晰脆裂猶如尖銳的裂帛之聲打破。
纏枝蓮紋的白色瓷杯毫不留情地襲向葉敬文,他急急側身躲過,精巧的茶杯瞬間落下,瓷片頓時碎裂了一地。
葉敬文轉過身,看向這個麵不合心更不合的妻子,怒喝道:“你發什麽瘋?”
寧筠聞言,冷冷譏誚出聲:“嗬。”
自女兒出生,除第一個生辰外,這個所謂的父親就沒有在過。
昨日是女兒的十歲生辰,她刻意提醒過,他卻仍然徹夜未歸,今早方姍姍而回。
現在言辭振振來質問她,未免太過可笑。
她看在老夫人和女兒的麵上,隱忍多年,宛轉相勸。如今看來,實在是沒有任何必要了。
她垂眸,眸色忽地冷淡下來,本就不甚柔和的麵容愈顯靜如止水。
葉敬文聽到這聲譏誚意味十足的一個“嗬”字,略顯虛浮的臉上更是惱怒叢生。
不過是個做了填房的庶長女,一兒未出,倒敢對他如此態度,沒有絲毫婦人該有的溫順意。
他思緒驀地頓住,忽想起昨日的事,目光閃了閃,走上前,下意識爭辯了幾句。
寧筠也不答,隻冷眼睨著他,像是在看一個笑話。
葉敬文見她不過區區一個填房,竟然絲毫不給自己麵子,立刻控製不住又要發怒,忽聽得屋外有聲響傳來。
“老爺、夫人,蘇夫人已到了府門前了。”府中下人通報道。
聞聲,寧筠略整了整衣衫儀容,眉目間浸滿如寒冬臘月的冰雪般的清冷,目不斜視地從這個所謂的夫君身旁走了出去。
竟然敢無視自己!
葉敬文眼底仿佛有火光跳躍,他分外惱怒地盯著她的背影,卻不得已顧及著母親強行忍了下來。
葉府門前,馬車錦幔輕掀,舒妤和宜言扶著清菱輕巧走下,由人迎了進去。
葉府內的景致與蘇府大致相似,屋室樓宇,高低有致,也不乏清瓦花堵,葳蕤草木,綠意頗悅人眼目。
但觀府中人言行舉止,氣氛似不如蘇府內自在平和。
二人由人引著步入前廳,寧筠隨即迎了上來。
舒妤仔細牽著女兒,眼眸輕抬。
寧筠一身檀色月華裙,款式大方典雅,裙裾處輕描淡繪細密蓮紋,輕輕擺動間如有月華流轉,美不勝收。
她的容色本就不顯柔弱,冷下神色更是有一種不可逼視的冷豔感,此時一身氣質沉靜中帶著高貴,周身被月華裙映襯得越發奪人眼目。
寧筠緩步走近,臉上揚起笑容,大氣而從容。
她與舒妤笑著寒暄問候幾句,很快就步入了正題。
“近日時候正好,我園中的海棠花已開了大半,繁盛非常。隻如此美景,我一人獨賞,豈不可惜了?”
“所以今日特邀你來,與我共賞。”寧筠已將之前的事拋在腦後,笑道。
舒妤細細聽完,柔聲回道:“早聞葉府海棠之名,今日終於有幸一見。且近日在家裏待得煩悶,正好出來散散心。”
寧筠輕輕頷首,心中卻不禁暗歎:
這些年困於府宅後院之內,與好友少有聯係,終究是生疏了。
宜言的一隻,乖巧地牽著娘親的手,聽二人話,烏溜溜的杏眼好奇地望著眼前的人。
寧筠將視線放低,注意到她的目光。
女孩臉頰粉嫩嫩的,眸子如同黑水晶般純澈清透,卷翹的睫毛顫了顫,溫軟又嬌憨,精致得令人一看即知是富貴之家父母嬌養出的女孩兒。
心中一動,她回想起自家女兒這個歲數的模樣,眼中有柔和的笑意彌漫:“宜言,還記得我嗎?你去年生辰時我們見過,我還送了禮物給你呢。”
宜言歪著腦袋回想,但怎麽都記不起來了,於是懊惱地低下頭:“謝謝姨姨的禮物,但言言記不起來了,對不起。”
嗓音低低軟軟的,垂下腦袋的模樣就像一隻極為溫軟無害的動物,做錯了事情陷入了糾結和懊惱。
寧筠見女孩這樣軟乎乎的模樣,哪裏還得出別的,方才還略顯沉冷的麵容立刻柔和了下來,連揉了好幾下她柔軟的發絲。
“沒事沒事,我是你母親的舊時好友,你該叫我一聲‘姨姨’的。”她笑道。
宜言眨了眨眼睛,抬頭看了娘親一眼,得到肯定和鼓勵後,啟唇軟軟地喚了聲“姨姨。”
寧筠嘴角揚起笑,應了聲:“嗯。”
宜言感受到她身上的善意,彎起杏眼,粉潤的唇邊笑容生動如花。
寧筠看著眼前純真無邪的女孩,驀地記起自家女兒的過分早慧,暗自長歎了一聲。
舒妤站在一側注視著寧筠,從她的神色間察覺到她隱約有什麽與從前不同了。
寧筠抬頭,迎上她的目光,豁然一笑:“我們去園中罷,我近日得了株垂絲海棠,植於盆中倒是十分可愛。”
舒妤笑著點頭,牽著宜言同寧筠一起走了出去。
正值春日好時節,園中花草俏麗,搖曳生姿,陣陣海棠清香伴著和風撲麵而來。
舒妤不料這園子占地頗廣,一路走下來,於七歲的女孩而言恐怕有些吃力。
且她又擔心宜言在旁無趣煩悶,隻得把帶著女兒遊園的念頭歇了。
“葉夫人,宜言尚,玩鬧成性,恐在我身旁待不住,不知後院可有她能暫時停留一陣的地方。”舒妤柔聲問道。
宜言鵝黃色的裙子被風吹動,微微揚起,她聽到娘親的話,水汪汪的杏眼中有些許迷茫。
玩鬧成性?這是在她嗎?
寧筠也有些驚奇,女孩兒看起來粉雕玉琢,乖乖巧巧的,不像是喜好玩鬧的性子。
但礙於此時的關係不好多問,且此舉正合她意,她笑回道:“這後院裏有架秋千,我女兒很喜歡,想宜言也會喜歡的。”
舒妤笑著謝過,隨後將視線轉向女兒:“言言,娘要和你葉姨在園中談些事,清菱姐姐帶你去後院玩,好嗎?”
宜言還在猶自不解,一時沒聽清,呆呆地望著娘,白嫩嫩的臉迷迷糊糊的。
寧筠見到女孩可愛懵懂的臉,心裏一動,覺得手有點癢,克製了下才忍住了。
舒妤輕笑,耐心地向女兒又複述了一遍。
宜言仰起頭,聽得格外認真,眼裏亮晶晶的,澄透如水。
聽明白後,她用力地點點頭:“嗯嗯,言言知道了,會聽清菱姐姐的話的。”
清菱在一旁俏生生垂手立著,聽著幾饒交談,不禁捂唇輕笑。
姐在家最是嬌憨乖巧,惹人憐愛的。
老爺教她識字,她便認真識字,夫人帶她出門,她就把自己打理得好好的,乖乖地出門,哪裏愛玩了。
舒妤隨後便將視線移到了她身上,囑咐道:“清菱,你帶著宜言去後院吧,看顧好她,別讓她亂跑。”
清菱連忙應下,牽著宜言的手,由府內的丫鬟引著向後院去了。
後院離得海棠園甚近,幾人不一會兒就見到了寧筠所的秋千架。
秋千架依著一處假山而建,巧精致,支撐的架子上有數條牽牛花藤蔓攀附纏繞,古雅幽麗。
架上卻有一團的身影,背對著她們,兩隻手隨意扶著長繩,默默地低頭坐著,不言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