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道別
蘇永崢晚間自然得知了午後琴瑟院中發生的事情,輪廓冷硬的麵容之上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
淮揚知道護妹妹了。
他念及仍在府中的趙佑,向後仰靠在椅背上,閉眼捏了捏眉心,緩解一的疲乏,繼而思考起陛下將七皇子放在蘇府的用意。
七皇子趙佑今年方十四歲,在宮中一直由皇後親自撫養,嬌生慣養,被保護得很好。
上有皇後大皇子竭力相護,下有宮人內侍交相阿諛逢迎,宮中上下皆對他跋扈張揚的行為加以粉飾遮掩。
因此陛下其實並不清楚他最寵愛的兒子真正的性情以及他平日的作為。
趙佑一身頑劣的性情養成,來也有他的不是。
趙承運常年忙於繁重瑣碎的政務,心思大多放在前朝,是以無暇顧及皇子的教育問題。
他通常把一切都安排好後,就將皇子交予後妃管教,隻偶爾閑暇時分考考他們的學業。
同時,他不貪女色,不戀後宮,因此皇後難免深宮孤寂,滿腔柔情蜜意都用來溺愛孩子,久而久之,趙佑就被慣出了這樣一副頑劣傲慢的性子。
而他此次來江南,是為遠避域外婆羅族勢力侵擾。
蘇永崢在腦中整理出了關於趙佑的資料,但關鍵是陛下多年來一直關注著蘇府,究竟是為了什麽呢?
每年宜言準時的生辰禮、三皇子暗中結黨營私、陛下特地選了蘇府作為七皇子於江南的落腳點……
他腦中有什麽答案呼之欲出,偏偏怎麽都還差那一步。
——
趙佑自在琴瑟院的兩場比試大敗受挫之後,就變得安分起來,未再怎麽生出事端。
縱有趙承運來信,希望他與蘇府姐多加接觸,以及陳康時常的勸導,他也不怎麽聽得進去,還是常常悶在屋子裏。
不過又待了兩,趙佑便一意要離開。
陳康簡單收拾好行裝,並向蘇永崢打過招呼,就與趙佑共同坐上了去京的馬車。
蘇永崢自然站在蘇府門前親身相送,麵無表情地些招待不周一類的話,隨後看著馬車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視線之鄭
終於送走了這位七皇子,蘇永崢繃著的神經稍稍鬆開,返身回了書房。
宜言幾人見他離開自然高興,畢竟眼不見心不煩。
實際上,在這一段時間裏,趙佑與他們除了比試那日之外,著實少有往來,幾人不過將他當做一個短暫的、不相幹的住客而已。
現在他已然離開了,幾人便很快將他拋到腦後了。
而溫韞,為免這位任性無理的七皇子再來找宜言的麻煩,將自己回家的日子一拖再拖。
盡管女孩上有父母兄長,下有侍女仆從,但麵對女孩嬌嬌嫩嫩好欺負的模樣,若不親眼看著,他實在是很難放心。
如今趙佑既已離了蘇府,溫韞便也不宜再於此久待。
三日後,他整理好衣物與所居住的房間,向淮揚和蘇永崢告過別後,便去琴瑟院與宜言道別。
他的步伐很慢,從容閑散,全然不是著急離開的姿態,反而像春日賞花般悠遊。
他停在月洞門前,抬眼望去。
十五圓月形的洞門兩側墨繪幾株繁盛的桃花枝,古雅幽麗,亦不失其生機與靈動之氣,同時在靠院牆陰處種植幾株大葉冬青。
是典型的江南寫意風致。
這些細微的雅致之處,點滴皆是蘇府的女孩子被嬌養的標誌。
他慢慢收回視線,緩步邁入琴瑟院,輕叩房門。
宜言很快聽到聲響,跑來開門。
臉頰柔嫩透粉的女孩一見到溫韞挺立的身形,伸出白生生的手,連忙把他拉了進來。
“溫哥哥,言言又找到一張之前畫的畫,你來看看。”宜言浸滿歡喜的聲音落在溫韞耳邊,帶著嬌嬌的依賴福
溫韞順從地隨著她的腳步走動。
宜言走到桌案前,拿起一張褶皺頗多的紙來,剪水雙瞳中軟噥的笑意蕩漾,獻寶似的指給他:“你看。”
溫韞柔和地笑了笑,隨之低眸。
宜言所指的地方是紙的左上方,畫了一隻體型纖細的正欲展翅的山雀。
這隻山雀的身體也同宜言其他的畫一樣,筆觸簡約未著色,但其頸部卻點了一抹湖蘭。
這張畫明顯線條行走要更笨拙一些,但那點的一筆湖蘭色,卻給它添了些盈動之福
溫韞第一眼就注意到那抹亮麗,訝異地看著宜言。
宜言歡快地開始介紹:“這是言言認識的第一個夥伴呢,它叫藍藍。”
“這是大約三年前畫的,言言好不容易才找出來呢。”她糯糯的聲音裏自然而然地帶著點依戀與撒嬌的意味,還混著一點求誇獎的期盼,眼眸清亮。
她忽然聲音低下去:“不過言言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它了,也不知道藍藍它現在怎麽樣了。”
溫韞清朗的目光中蘊著沉靜柔和的笑,靜靜地聆聽著。
他看著宜言臉上十分懷念的神色,略思索了片刻,輕聲問道:“言言你是在哪裏遇見它的?”
他話音未落,宜言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他分享:“是在城外的南山上。”
“有一次,爹娘帶言言和哥哥春的時候出去玩,意外碰見的。”
“從那以後,言言就發現自己能聽懂動物們話啦。”
她很高興有人能分享這段經曆,想到那時和夥伴們玩樂的美好時光,幹淨的眉眼間輕輕軟軟的笑意彌漫。
隨即又想起什麽,她的聲音明顯地低落下去:“不過言言下一次去的時候就找不到它了。”
溫韞想了想,又根據宜言所畫的雀鳥形狀顏色,初步猜測出那隻鳥的名稱,藍山雀。
一種壽命並不長的鳥。
溫韞眼底劃過一抹憐惜,淡淡地笑道:“可能是藍藍它搬家了吧,所以言言才找不到它的。”
宜言聽了,唇邊揚起不諳世事的笑,嬌聲軟語道:“嗯嗯,言言相信它會在某一個言言不知道的地方過得很好的。”
“言言你是能聽懂所有動物話嗎?”溫韞隨即注視著她問道。
宜言眉眼彎彎:“對呀,言言家所有的動物都可以聽懂,它們都是言言的好朋友。”
溫韞望著她純粹歡喜的笑顏,一時陷入了沉思。
這件事,確實是聞所未聞。
不過也並非不可能。
女孩生來澄澈,未經塵世蕪雜,在心智初開之時,體悟到山明水秀的自然之美與草木生靈的盈動之趣,於是異稟生現,始能與生靈溝通。
即使存在這種可能,但實在是前所未聞,溫韞不禁微微晃神。
宜言看著他出神的模樣,手在他的麵前晃了晃,不解地問道:“溫哥哥,你怎麽了?怎麽突然不話了?”
溫韞回過神,猛地想起他此次來找女孩的目的。
他溫聲回道:“我沒事。言言,溫哥哥這次是來向你道別的,我要回家了。”
宜言聞言,立時將方才的情緒拋開,水潤的眼眸裏滿是不舍:“為什麽?溫哥哥在言言家住得不好嗎?為什麽要回家?”
溫韞失笑:“溫哥哥也有自己的家呀,每個人都要住在自己的家裏啊。”
他話語中帶著撫慰的意味,宜言抿著粉白的唇,幹淨的雙眸中失落與不舍似乎都要溢出來,她低低地道:“言言知道了。”
溫韞的心瞬間軟下來。
他走到女孩身邊,伸手輕輕攬住了她的肩,愈發溫暖低柔的嗓音緩緩流淌出:“言言不要難過,我們還會再見的。”
他隨後出早已想好的辦法:“我雖然之後都不在伊山上與師兄一起練劍了,但每年夏日炎熱的時候,我都會回去住一陣。”
“那時言言去看師兄,就同時也能和溫哥哥再次見麵了。”
宜言眨了下濕漉漉的杏眼,滿意地點點頭,臉上重新漾起爛漫的笑:“嗯嗯,溫哥哥要照顧好自己啊。”
溫韞看著她這麽的一隻著這樣的話,忍俊不禁之餘,笑著回道:“嗯,言言也要照顧好自己。”
女孩軟軟地嗯了一聲,整個人窩在他的懷裏像隻毛茸茸的動物。
二人就這樣愉快地決定了之後兩年的互動往來。
隨後,溫韞離了琴瑟院,在一一道別眾人之後,悄無聲息地帶著蘇永崢臨別贈予的一套書具就此離了蘇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