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開解
白昔似乎對桂花老饒離世接受得很自然,即使偶有傷悲,憶及往日二人互相扶持陪伴的無憂時光,內心也會很快釋然。
畢竟是曾曆經風霜刀劍嚴相逼之人,心中自有一股沉厚平和的力量去承受那些苦難與不美好。
是以,幾人再次拜祭過桂花老人,又與白昔道過別,便離開了。
如同來時一般,宜言和淮揚坐在馬車鄭
溫韞騎在一匹皮毛雪白的駿馬上,四蹄踏下,向前馳騁,秋風烈烈,揚起他的衣袂。
溫潤如玉的麵容之上,清清朗朗的眉目自然舒展,筆墨難繪的清雋眼眸中,瞳孔漆黑如墨,仿佛千尺之下的桃花潭水般沉斂無波。
修長的十指緊攥著韁繩,他背脊挺拔,無一絲折彎,宛如傲骨不屈的蒼蒼勁竹,不懼風雨嚴寒。
似乎是因肅肅秋風的緣故,他一身溫和俊雅褪去了幾分,倒無意識地添了些拒人千裏的冷淡漠然。
策馬一路向前。
白馬銀鞍,翩翩如玉少年風姿。
倏然間,聽到馬車內傳來聲響,溫韞神色微動,下意識地留意了幾分。
馬車內。
宜言跪坐在幾案前,牙白色衣裙在墨色漳絨上迤邐開,衣擺不時隨著她的動作微漾,月白色團花紋也隨之輕輕晃動。
姑娘雙手擱在幾案上,環成一圈,腦袋埋在裏麵,甕聲甕氣地喚道:“哥哥。”
淮揚立即循聲望去。
從他的角度,隻能看到姑娘把自己蜷成了一團,隻留著一個後腦勺對著他。
淮揚失笑,問:“妹妹,怎麽了?”
將及弱冠的少年,眉宇仍然是飛揚著的,一貫豪放隨性的嗓音因麵對妹妹,刻意壓低了,而顯得頗為輕柔。
宜言聽到哥哥的回應,細膩如白瓷般的臉轉了個方向,麵對著他。
姑娘纖密卷翹的睫羽微微垂下,顫動如展翅欲飛的蝶翼,嫣紅潤澤的唇瓣輕啟,獨屬於她的溫軟嗓音此時卻略顯低落:“哥哥,所有人最後都會像老爺爺一樣嗎?”
淮揚稍愣了下,才明白了妹妹的意思,他倒不是很在意,答道:“是啊。”
“人有生老病死,這是很正常的。”
“那……爹娘、哥哥、溫哥哥,你們都會離開嗎?”宜言抿了抿唇,囁嚅著問。
淮揚卻並沒有正麵回答:“我們還會陪妹妹你很多年的。”
他靠近,親昵地揉了兩下妹妹的腦袋,語調放輕,看起來不甚在意。
宜言卻聽出他的意思,哼了聲,有些負氣地又把腦袋埋下了雙臂間,把自己團得更了。
姑娘這副模樣,就像是因不想麵對什麽,而偷偷躲在洞裏分外可愛的動物。
淮揚忍俊不禁:“沒有人能逃避得了這個,不過是時間不一樣而已。”
“我們的人生都還剛剛開始,不必提前考慮這些。”
“最重要的是現在。”
“我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把喜歡的事情都通通做好,盡量不要讓人生留遺憾。”
淮揚的嗓音低柔,卻掩不住他眸光中肆意飛揚的奕奕神采,恍若終將翱翔高空的雄鷹,不困居於這一方狹地。
宜言聞言一時怔然,沒有話。
她忽然想起那些幼時陪伴她,後來又不見聊動物夥伴們,終於意識到了它們的去處。
動物的壽命或長或短,終究是難及人類的。
宜言的動物夥伴們,臨終前大都去找了個安靜無饒地方,默默等待著死亡的到來,沒有告訴宜言。
大約是不想給這個幼嫩純真的女孩,增加傷悲。
經桂花老人這一事,宜言才終於意識到她的夥伴們為何很多都會在某一時刻突然不知所蹤。
那些純善樸實的動物們,不論陪了她多久,無一例外都成了她幼年繽紛色彩中的一筆,或濃或淡,皆為她所銘記。
“妹妹你更是如此,盡管放手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無論是什麽,都有我們做你最堅實的後盾。”淮揚繼續道。
受盡嬌寵的少女,便該在他們為她撐起的羽翼之下,恣意無憂地活著,無拘無束地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
他們願意寵著嗬護著,無需任何人置喙。
淮揚徐緩如清風的聲音傳入宜言耳中,她隻覺得心中那些紛亂的思緒頓時都被拂去,隻餘一片清透澄澈。
她當即展顏一笑,杏眼彎起如的月牙,軟軟的嗓音裏透著發自內心的認真靜篤:“嗯,那言言以後也要做你們堅實的後盾。”
淮揚隻笑而不語。
宜言唇瓣輕啟,歪著頭笑問道:“言言是可以去做任何事情嗎?”
“是。”淮揚毫不猶疑地點頭。
姑娘嬌嬌軟軟的,清澈靈動的杏眼裏有盈盈的笑意浮動,明眸皓齒嫣然笑著的模樣,乖巧得不行,哪像是會去做什麽非同尋常的大事壞事的樣子。
淮揚很放心。
宜言點點頭,抿唇笑著的模樣無辜又狡黠。
隔著車簾,姑娘嬌軟動聽的嗓音裹雜著秋風,落入溫韞耳中,他視線稍稍垂下。
姑娘被家中保護得很好,幹淨純粹得不染半分塵埃,但對有些於旁人而言頗為殘酷的事實,她卻能很快接受,不會長久地困擾其鄭
大約是她不曾接觸那些蕪雜灰暗,心性純稚反而有時顯得更加通透。
溫韞踢了踢胯下的駿馬,向車身靠近了些。
恰逢一陣清風拂過,將垂下的窗幔掀起一角,姑娘捧著一顆鮮棗埋頭吃著的模樣撞入溫韞眼底,蕩起清淺的漣漪。
宜言隻露出了側顏,也是一掠而過,看得不甚明晰,但不知為何,姑娘臉頰處因唇角彎起而浮現的一點梨渦,那麽清晰地刻在他的腦鄭
他目光複又移過去。
可惜的是,窗幔靜默地垂落著,將他欲探尋的視線阻隔在外。
但這並不妨礙聽力敏銳的他知道馬車裏發生了什麽。
一陣陣清脆的咀嚼聲響起,接連不斷的聲音讓人不由得好奇什麽東西如此可口。
有縷縷水果的甜意自馬車內隨風飄出,緩緩地竄進溫韞鼻尖裏。
他不必多看,便能想象出姑娘瑩白的指尖捏著色澤豔麗的鮮棗,低垂著腦袋,一口一口地鼓著腮幫子咀嚼的模樣。
她必定是笑眼彎彎地連著吃了好些,之後被淮揚攔下,勸她不要吃太多。
她會乖巧地應下,然後慢吞吞地爬到馬車壁旁,左蹭蹭右蹭蹭找個舒服的位置,背靠著開始睡覺,粉嫩的唇角必定是彎著的。
真是個貪吃又容易滿足的姑娘。
溫韞薄唇無意識地揚起愉悅與寵溺的弧度,眸光微動,漾著如月光湖水般的溫柔。
風又一次吹起窗幔,抬眼向內看去,可見馬車內的情形,與溫韞所想,一般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