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薄情

  對於紫靈瘦到仿如一陣風便能吹走,連跪下行禮都辦不到的虛弱身體,感到震驚的不止傅精忠一人,還有皇帝南宮泓鈺。


  在看到她毫無血色,瘦到下巴尖得都能當錐子用的樣子時,皇帝驚訝得半天都沒出聲。


  他不出聲,紫靈便也不開口,坐在蘇策奉命端來的椅子內,如老僧入定般的低首垂目盯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南宮璃在抱她進來,將她放在椅內後,皇帝便讓他出去了。


  蘇策在奉上茶水後,也避了出去。


  此時的朝陽殿內,隻有皇帝和她兩人。


  因為無人說話,殿內靜得彷如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


  紫靈無視一直盯在她身上的深沉視線,依舊低著頭,垂眼盯著自己的手。她並不急著將鄧崇武的罪證拿出來,她在等,等皇帝先開口,這樣她才有與他談判的資格。


  是的,談判。她要與這個城府極深,為達目的不折手段的皇帝談判。誠然,她本來心裏是一直懼怕他的,可在見過鄧雲婕之後的現在,她已經不再懼怕。她之前懼怕他,不單單是因為他是手握生死大權的皇帝,還因尊敬。


  她曾尊其為人,敬其城府。


  南宮泓鈺平素並不喜焚香,可能因最近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邊關戰事膠著,後宮又因刑部還在追查鄧雲婕死因,而終日人心惶惶,這多少令他有些心煩的緣故,今日的朝陽殿內焚著能讓人靜心凝神的安神香。


  這樣的香對於身體健康的人來說,確實隻是起到安神靜心的效果,可對於現在身體虛弱的紫靈來說,則不隻是靜心凝神了,還能讓她昏昏欲睡。


  雖一直極力忍耐,可最終她還是抵抗不了強勢的睡意,陷入沉睡當中。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可能隻是片刻,也可能更久些。她再次清醒,是在皇帝親自拿了一張毯子,欲蓋在她身上的時候,被他輕微的動作驚醒的。


  畢竟身在朝陽殿內,而非什麽可以安心睡去的地方,所以她睡得並不安穩。


  見她醒了過來,南宮泓鈺倒也不覺尷尬,隨手將毯子放在她所坐的椅子扶手上後,旋身回到了案前坐下,然後抬眼看著她,開口了,“朕沒想到,你竟被鄧暖暖傷得如此重。”


  紫靈微微垂目,抬手捏捏山根醒伸,淡聲回道,“並非全因她鞭笞所致,也跟娉婷自己身體不濟有關。”


  她這麽說並非為鄧暖暖開脫,她又不是聖母,她隻是在陳述事實。


  南宮泓鈺瞧著她,不覺莞爾,“你倒是心胸寬廣,一點不記仇。”


  紫靈依舊淡聲應了句,“皇上過獎了。”說完,她低眉斂目,依舊瞧著自己的手。


  她一副完全沒想再開口的樣子,南宮泓鈺在瞧了又瞧她之後,隻好開口道,“你不問問朕為何召見你?”


  紫靈這次倒是很配合,她抬眼看向他,問道,“不知皇上召見娉婷所為何事?”


  “嗬嗬。。。”


  皇帝微微垂眸,低聲輕笑後,複又抬眼似笑非笑看著她,“你好像已經不怕我了。”


  迎著他並無半點笑意,冰涼的眸子,紫靈不答反問,“皇上希望娉婷怕您嗎?”


  皇帝再次微微垂眸,在無聲的笑了笑後,一時並未接話。


  他不開口,紫靈便收回目光,繼續如老僧入定般的垂目坐著。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南宮泓鈺卻一直遲遲不再開口,饒是紫靈定性再強,也忍不住要悄悄抬眼去偷看他。


  南宮泓鈺並沒在做任何事情,他隻是在發呆。


  許是生來敏銳,她的眸光剛至,南宮泓鈺便回神了。


  迎著她窺視的眸子,南宮泓鈺微微一笑,“你想聽故事嗎?”


  又要聽故事麽?


  紫靈很想說她並不想聽,因為他即使不說,她也能猜出他要講的,是個什麽樣的故事。隻不過是他與鄧雲婕和竇如風,他們三人之間的故事,另一個版本罷了。


  哪知南宮泓鈺並不在乎她想不想聽,他甚至不等她回答,便徑直敘述了起來。


  “遇到雲兒那年,我十三。。。。。”


  紫靈低頭,唇邊彎出一絲嘲諷,果然。。。。哪怕此時皇帝在講述故事時,用的稱謂不再是朕,而是我,她也並不覺得有絲毫親切感。


  確實如她所料,南宮泓鈺要講的確是他與鄧雲婕和竇如風之間所發生過的一切,隻不過令她怎麽也沒想到的是,南宮泓鈺竟然是愛著鄧雲婕的。


  那麽南宮璃的母親呢?不是因為他對她的深情,鄧雲婕才會出手害死她的嗎?

  當她問出心中所惑的時候,南宮泓鈺啞然失笑,仿佛她問了多麽好笑的問題。


  “愛她?我怎會愛上除雲兒之外的任何人!那不過是我故意,想以此來刺激雲兒,讓她認清她對我也是有感情的。可惜。。。”說這話的時候,他微微低頭,唇邊逸出一絲澀然笑意,“可惜雲兒她太愛自欺欺人,如何都不肯承認,她也愛著我這一事實。”


  聽到這裏,紫靈很想笑,可她一點都笑不出來。


  如果真如他所說,他此生唯一愛過的,唯有鄧雲婕一人,那麽南宮璃的娘親呢?豈不是死得太可笑,太冤了?!

  若真如他所言,他是真心愛著鄧雲婕的!那他怎麽會忍心傷害她?欺騙她?利用她?想這些的時候她卻忘記了,東方火焱也是愛她的,還不是一樣利用她,雖然他的本意並不希望她受到任何傷害。


  想了又想,她怎麽也想不通,便出聲道,“如果皇上您真的是真心愛著娘娘的,那您怎麽忍心傷害她?”


  “那並非我所願,我也沒辦法。先不說那個時候雲兒的心裏眼裏唯有一個竇如風,根本沒有我的存在,哪怕是一丁點。就說那時的我,隻不過是父皇眾多皇子中,並不甚出色的皇子之一。我要拿什麽去跟無論是樣貌還是其他,都高我一等的竇如風去爭?”


  “在當年的形勢下,若想登上皇位,我唯有依賴鄧崇武的勢力。即便那麽做不甚君子,不甚光彩,甚至可以說還很齷齪。但那麽做,既可以得到雲兒,又能得鄧崇武相助,我何樂而不為?”


  皇帝說這段話的時候,臉上並沒有後悔的神色,也沒有絲毫愧疚,無論是對鄧雲婕,還是竇如風。


  紫靈用牙齒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才忍住了已經到了嘴邊的嘲諷。


  她明白了,她也不用再追問他到底愛不愛鄧雲婕這樣的蠢話了。因為在他們這些人眼裏,權利地位永遠大過一切。


  愛又怎樣?不愛又怎樣?鄧雲婕都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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